幽冥画皮卷

第488章 浊世


    第488章 浊世
    那————梅师姐!
    李无相思索这些的时候,元婴真力已如抽丝剥茧一般將那少年经络中的血神经都逼退了出去。至於之后他能不能活命、活命之后又能不能修行,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他站起身,转脸看这对夫妻:“你们两个既然跟然山有渊源,那我问你们,是想叫我送你们出岛,还是一”
    他的手离开少年的身体时,少年原本蜡黄的脸上就有了血色。女人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早就觉察到了这种变化,知道是这位大劫元婴出手相助了。不等李无相把话说话,一下子由蹲变跪,又狠狠拉扯自己的丈夫一把:“宗主,我们要跟你走,刀山火海也没什么好怕的!”
    李无相点点头:“好。”
    他抬手挥了一下,三人立即就从这栋木屋里消失了。
    站在门口的徐文达、郁修竹、刘询三人,刚才跟他说话时候神情几乎一模样,都淡然平静。但这时候见了他这么一手,眼睛都睁大了。徐文达好奇地问:“道友,你这是什么手段?真玄妙啊!”
    这话叫李无相觉得有点无语。这些人似乎是真的很尊崇自己,不但尊崇,而且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提防。
    这种反应应该不是假装的。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大劫元婴,而且表现有明显敌意,要真能假装成如今这样子,就意味著这三人的心性好得嚇人,可要真有这么好,那从前的修为就绝不止现在这种境界了。
    所以他们是真的信大空明的,真的觉得他们是好人,又似乎,是真的改过了。
    血神教的人一定想过这一点。当太一剑侠们是天下正道的时候,自然可以对恶人杀伐果断。可要是面对的是一群货真价值的好人,或者至少是已经完全悔过的恶人呢?
    碧心湖岸边的那些散修当中的绝大部分,应该都会变成徐文达、郁修竹这种人,那太一剑侠该不该对他们下手?前世时他常听人討论一种道德困境——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能不能牺牲少部分无辜的人?可现在的情况甚至比那种情况更糟,碧心湖中如徐文达一类的散修不是少数了,而是绝大多数,甚至在整个中陆来看,也是大多数。
    所以,太一剑侠与血神教之间的这场战爭的正义性被极大削弱了。甚至就是现在,同血神教相比,自己和梅师姐的所作所为都变成可鄙的了一尸鬼们没有来大营中打探,自己两个人却潜伏进了碧心湖,梅师姐甚至说若有机会,就会出手————
    他嘆了口气,没答徐文达的话:“这三个人我保下了。要是你们没什么意见,就带我去你们族中,我有话对你们的先人说。”
    三个人微微一愣,脸上一起现出喜色。徐文达忙说:“可以可以,当然是可以的了,道友,我们这就走,我这就带你去。”
    李无相大步走出屋中,听见身边一片脚步声,那十九个人全都跟上了。
    刚才上山的时候跟这十九个人走,是觉得热热闹闹。现在人还是一样的人,脚步声还是一样的脚步声,但在李无相的感觉里,他们都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散乱但庞大的怪物。然而这怪物,却又对自己极为友善,这种感觉实在太怪了。
    徐文达跟到他身边,陪他走了一段,不像来的时候那样会閒聊几句了。李无相就问:“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你们的先人在跟你们说什么吗?”
    徐文达忙说:“不不,没有,我实在是太高兴,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高兴?你高兴什么?”
    徐文达笑了两声:“道友你也许还觉得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们对你的敬仰可是真的。你既然要去见先人,那也许不久之后就也会到大空明中来,我们当然是高兴的了。”
    这些人一再提起对自己的敬仰,李无相越听越觉得奇怪。要说敬仰梅秋露还好她毕竟成名一两百年了,还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是天下第一元婴,从前更有许多侠义往事。
    可是自己?
    这么一年里的確搅风搅雨搞出不少事情,但细细想一想,在大劫山地火之前自己都不能算出名。在那之后或许是出名了,但也是在这世上的高端玩家那里出名。要说寻常的散修,应该觉得大劫山上的一切都是神君梅秋露主导才对,而自己只是陪衬。
    至於“小神君”之类的说法,当时看还可能是六部玄教打算叫梅秋露感到什么威胁,是一招臭棋閒棋。江湖散修们听说了,该大多会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个人来?
    所以这些人到底敬仰个什么劲儿?
    “你们都听说过我什么事?你们的先人是怎么说我的?”
    他以为徐文达会说这事也不能说。但徐文达竟然笑了,好像早已等他问这话:“先人们说道友你是太劫转生,专来净化这浊世的。”
    太劫?是对大劫灾星的尊称还是什么?但血神教的尸鬼莫名其妙对这些人这么说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哦?我自己都不知道。太劫是个什么东西?我又怎么净化这浊世?”
    徐文达说:“我们也不知道太劫是什么。但先人说,这世道是个浊世,而且这中陆之外的大洋陆地,甚至宇宙苍穹,都是个浊世。人世间种种不好的事情,也都是因为这是个浊世。我们从前做过的那些坏事,也是因为这个浊世。”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像放屁了,颇有些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的意思。
    但李无相刚在心里冷笑了这么一声,就听徐文达又说:“唉,这也不是给我们这些人开脱,我们刚听到先人这么说的时候,也觉得即便是我们那样的人,要这么想,那也还实在是有点————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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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才明白,先人说的浊世,不是说这世道不好逼人做坏事。而是说,每个人生来其实就一定会作恶的。这就是因为我们都有肉身,都想要活著。人要活著,就要吃啊,喝啊,穿啊。每个人如此,谁吃喝穿的多一点,好一点,谁少一点,坏一点呢?这么一来,纷爭可就有了。纷爭这么一来,可就说不好谁对谁错了。”
    “比如说道友你吧,你是太劫转世,是小神君,是太一剑侠,人人都敬仰。可要是从前,恶贼抓了个好人的妻儿胁迫他去帮他,你遇见了这个人把他杀了,这个事情可怎么分对错呢?哎呀,按照咱们这世道的道理,对错自然是能分出来的,可是这道理就一直对吗?世道在变,道理也是在变的。”
    “比方说三千多年前的时候,帮著太一大帝做事是对的。到现在,教区里的人要是帮著太一大帝做事,那就是错的了。那会变的道理,就一定不是真道理了,其实还是跟吃喝穿没什么两样。道友,先人说的那些我说不来,我也不知道我说得好不好。
    李无相只能点点头:“倒是没错。”
    徐文达说的这些话不会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从前的外號是湖山魔手,不会有那么多閒心思去琢磨哲学和道理。他所说的道理,確切地说应该是价值观。价值观这东西隨著文明的发展而变化,一些在当下看来很正確的事情,到了將来未必。
    归根结底,这些东西还要隨著生產力的发展而变化。而生產力之所以要发展,同他的话通俗地说,就是为了吃喝穿以及这三样衍生出来的更高层次的需求。
    血神教的人能跟他们说出这些道理来,可见如今是真的不疯了。那么多人的神智混杂在一起,好像真的能碰撞出不少智慧来啊。
    听见他赞同,徐文达看起来高兴了:“所以说这是浊世啊,只要人还有身子,这就是浊世了。为了咱们的这一个皮囊肉身,就要行善、作恶,道理就要变来变去,永远也没个完。”
    “除非是怎么样呢,除非咱们都成仙了!成仙了,不要肉身皮囊了,能省多少事啊。
    我从前叫湖山魔手,是个恶人。可是我最开始修行的也不算恶吧,就是个寻常人。我是怎么变恶的呢?唉,其实就坏在我的裤襠里面。”
    “道友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又老又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丑。但我就是管不住我裤襠里那点事,整天都想著那点事。没修行的时候我看见女人就眼馋,等我修行了有了点本事,那就真管不住了。別的修行人作恶是为了抢些天材地宝求长生,我作恶,就是为了搞女人!”
    李无相看了他一眼。徐文达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平和,没有一丁点儿的难为情,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別人。他是真的把从前的事情放下了,真觉得自己重生了?
    “我做的那些恶事,就不细说污道友你的耳朵了。唉,总之就是为了女人做了恶,接著为了活命又做更多的恶,事情做了就收不住,到最后就成了个湖山魔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我这肉身皮囊。”
    “我是这个样子,其实別人跟我有什么差別呢?为了裤襠里舒服,为了肉身长生不坏,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这副臭皮囊吗?”
    “所以这皮囊在一天,世上就不太平。要是都成了仙,没了肉身皮囊,麻烦事就少多了。现在世上的人爭来打去,都是因为天上的大帝们想要香火信徒。等人人都成了仙,也就没什么香火信徒可说了,那纷爭也就少了呀。”
    “可是成仙没那么容易,世上的气运就那么多,好些还在六部大帝手里呢。即便把他们手里的气运都拿来了,也还是不成。谁的气运厉害一点,谁的气运稍差一点,这不就又有了好坏,又有了纷爭吗?”
    “所以说,最好谁也別拿,也最好谁都拿了所以大空明好啊,证了大空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啊,彼此再无分別,那就真的没有一点儿纷爭了。”
    李无相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徐文达的这话好像真的挺有道理。纷爭源於欲望,而欲望源於肉身。无论一个人的精神境界多么高尚超脱,本质上也还是肉身当中的体液激素在起作用。
    在他来处有人说这些话,別人会在赞同之余指出,这种想法太虚无縹緲,只能算作空谈。可要命的是,在这里,现在,血神教的人可能真的做得到?而且在这里、在这世上,更没有什么“独立个体”、“精神边界”之类的思想可言。
    他只能笑了笑,说:“嗯。”
    “呵呵,道友你也觉得有道理是不是?先人们早说,道友你是有大智慧的,许多事情这世上的人不明白,你却一定会明白的。可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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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即便是这样子,即便到了这一步,也还没有脱离这个浊世啊。因为什么呢?道运这些东西,其实也还是利”,既然有利可图,也就还可能会有纷爭,这就还是在浊世。”
    “真正的大空明,是一切明澈,再没有这些东西了。有即是无,无即是有,空明即是此世,此世即是空明!唉,可惜这个道理,我如今就不是很懂了。等我们试炼之后,真入了大空明,也许才能略懂一点吧。”
    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这八个字,一下子叫李无相警醒起来。
    他意识到,这些“道理”,未必是血神教的那些人想出来。
    而有可能是那个太浊大君!佟栩说她曾经看到的东西,似乎什么都有,也似乎都没有,而自己也曾经感受过太浊大君的气息,几乎与佟栩所说的一模一样。徐文达现在的这种描述,也似乎就是太浊大君给人的感觉—
    大空明,大空明—
    李无相想起了玄教的六部大帝。玄教歷代飞升的人修士,全被六部大帝给吞了,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而世间的修行人还觉得他们是去往了妙境!
    这跟所谓的大空明很相似————大空明到底是什么境界、空间,还是说————那就是太浊大君!?像六部大帝一样!?
    徐文达还在边走边说,李无相又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想法一—现世一年,所谓大空明中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那时候他想如果是在梦中,人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过完一生的。
    但要不仅仅是在梦中,还是在大空明、在太浊大君的梦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