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檀做事向来妥帖,而且细心。
既然姚锦瑟交代了让她送陈美人回宫,她自然是要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再回来交差的。
“庄妃娘娘这时候还没就寝呢,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奴婢瞧着殿门口站了几个灰袍太监,大皇子应该在,想来不是在说开府相关的事情,就是在考大皇子的学问。”
太监的穿着都有规制,皇子公主开府之后身边的太监要在外行走,身边的太监身着灰色,和百姓的衣着颜色相似;宫里面的内监以青色蓝色为主,高位太监衣服颜色更多一些,料子上也往往会有刺绣,白檀眼睛尖,扫一眼也就看清楚了。
这个时间大皇子在宫里面也正常,虽然有些晚了,庄妃也是大家闺秀,虽然说在心机城府上面一般,但是学问这些东西还是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教孩子这方面也是她擅长的。
只可惜,庄妃学问能教好,做人却不行。
约束宫人的能力,更是不行。
“陈美人走了一路,吹了吹风酒也醒了,回了长春宫之后,脚步快了不少,时间不太够,我也就没细看。”
“陈美人今儿个喝了这些酒,倒也说了一番痛快话,”姚锦瑟坐在妆台之前,一点一点摘着自己耳朵脖子上的首饰,白桃和白檀也上手帮她打理钗环发髻:“说起来,她当年在王府的时候也算是有恩宠,可惜没有孩子,如今想要有个孩子在身边,反倒要再费一番功夫了。”
“所以,小主要帮忙吗?”
白桃平时虽然也机灵,但是在这种打机锋的话上,总是稍微要欠缺一些,没有白檀领悟的那么快。
在外头许多时候她都不方便问,只能硬生生忍着,如今是在自己家里头,自然不用那么约束着自己。
“帮忙自然是要帮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当初既然把东西给了出去,就终究是得多帮上两把,如今宫里头这么安静,无外乎就是大家都没什么奔头,有了孩子才能保护孩子,现如今孩子这么少,怎么可能热闹起来呢?”
也不是姚锦瑟心狠,只是后宫之中的孩子从来都是难以将养。
嫔妃们有的是生不出来,有的是生得出来但是孩子养不大,究其根本,不过就是因为后宫明面和谐,暗地里斗争凶狠。
这里,从来不是一个我不犯人、人就不犯我的地方。
大家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追求,再怎么纯洁的小白花也终究会被后宫的大环境所侵蚀,谁也逃不掉。
和平共处这四个字放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环境之中,根本就是个笑话。
姚锦瑟只有一个女儿,东阳公主论地位比不上皇后的高阳公主,论宠爱,也不及容贵妃那边刚出生不久的昭阳公主,但是这种夹缝之中的地位,姚锦瑟是最满意不过了。
没有宠爱,不会招摇,最近东阳公主已经开始会说话会叫人,可是姚锦瑟也从来没想着用这件事情去谢云安面前表现。
倒不是不想用孩子去争宠,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宠爱争夺过来也没有什么意义,皇帝的心不可能留在毓秀宫,来那么一天两天,只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反正该拿到的已经拿到,接下来想要再获得一些新的东西,就不仅仅是光凭着一个女儿的情分能得到的了。
她得让谢云安知道,在他的后宫中平日里也没有什么锋芒的霖婕妤,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人。
这种特别,当然不是那种美貌上的不可替代。
其实细算起来,宫里的女人多,千娇百媚的美人什么风格都有,要说谁真的占据绝对上风,却也不然。
否则,凭借贵妃这样的美貌,皇上的心里面又怎么能住得进去一个乔嫣然呢?
不过就是因为风格不同,皇帝心中都很喜欢,哪个也放不下就是了。
但是不管是论妖艳的漂亮,还是论清纯的漂亮,姚锦瑟都排不上前列。
她从来都是没有美貌优势的,所以既然在美色上已经占不到上风,那就得给自己另谋出路。
容贵妃追随者这个身份已经是过去式了,姚锦瑟心中清楚,她也好,女儿也好,以后都不太能也不再应该借助着贵妃的名义做事,只能依靠自己。
可是话说回来,她们母女能有如今的这个封号地位,容贵妃发挥的作用并不是十分大。
终究还是谢云安心里头念及她那份巧思,既然借了嫔妃的想法谋求明君的名声,那么谢云安就不会吝啬给一些补偿。
这份机宜,姚锦瑟如今也算是摸透了。
唯一的问题是,后宫的女人不能干政。
这些事情当然只在谢云安的一念之间,但要是能不触犯这些不能触碰的规矩,姚锦瑟也不想让自己得到这样一个名头。
相比于干预朝政,还是姚锦瑟已经走通的那条技术路线更让人放心,聪明的地方也应该有对应的用处,她未必非要做一个女诸葛,做一个出点子的工匠也还是不错的。
至于以后宫之身干预朝政这样的压力,还是只有乔嫣然这样既能做解语花,又能被皇上放在心上的人,才能承受得住。
……
留春馆。
乔嫣然在宫女的服侍中卸了钗环首饰,换上了晚上睡觉的寝衣,直到安然躺在榻上,她才觉得身上的疲惫稍微舒缓了些。
“小主这两日一直在为太后抄写经书,如今总算是做完了,奴婢瞧着,太后娘娘也是很疼小主的。”
这话自然是恭维话,乔嫣然也不尽信,只不过是听一听就算了。
她身边能信得过的人不多,只有陪嫁进宫的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含露,一个叫品烟,都是和乔嫣然从小一起长大的。
宫里面虽然也给配了可用的人手,但是人数毕竟不多,她进宫的位分本来就不算太高,那时候也并不被皇帝偏爱,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不会太多。
当时宫里面的大多数人都在烧几位新晋婕妤的热灶,谁能知道当时默默无闻的乔美人,还能有后来居上的那一天呢?
“太后未必是看中我,只不过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愿意帮一把而已,总不好因为一件小事就损了天子颜面,伤了母子情分更是不值得。”
许太后愿意为了皇帝做到这一步,乔嫣然自然也不会是个傻的,她十分清楚自己如今在后宫之中是一个什么定位。
皇帝的喜欢如今也勉强算是有了,可是这份情意,终究是没有经过时间的打磨和沉淀,在家中的时候乔嫣然也不是没有见过父亲身边新欢旧爱的场景,对于这些更是早就有所预见的。
谢云安是天子,作为皇帝,他的身边在她到来之前就已经有很多女人,之后也不会少。
她绝不谋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幻想,和皇帝谈情说爱可以,但是把这些东西当成真的,未免就太天真了。
后宫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深爱皇帝的容贵妃陈氏,如今家族是什么下场呢?
乔嫣然亲身参与了这些,才更加看清楚谢云安在皇帝这个身份上有多么合格,也正因如此,谢云安提出想要晋升她的位分的时候,乔嫣然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谢了皇上的恩典。
这是天子的决定,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的空间。
“小主你别这样想,”品烟向来天性乐观些,也总是能劝慰乔嫣然,“说到底,皇上对您的恩典是独一份的,只要陛下愿意为您花心思,太后那边也不会说什么的。”
后宫终究是皇帝的后宫,不是太后的后宫。
乔嫣然听了这话也只是摇摇头,止住了品烟的话头。
“这个晋位,原本也不是我求来的,皇上想要用这个婕妤的位分来奖赏我之前在贵妃之事上的功劳,前朝后宫连在一块,皇上既然觉得我有用,自然就会对父亲更加宽厚些。”
她顿了顿,挥挥手,“你去外间休息吧,我自己想想。”
品烟应声退下,乔嫣然的心里面却思绪烦乱。
她如今是宁婕妤了。
作为封号,‘宁’这个字说不上是不好,能得到封号同时又晋升位分,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可是乔嫣然却觉得有些慌。
她陪伴皇帝的时间,也已经不是太短,可是现在她也说不清楚,皇帝心中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想法,伴君如伴虎,再怎么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她也都走过来了。
可是君心难测四个字,现在却实实在在地难住了她。
自从入宫以来,她一直也算是谨守本分,和皇帝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她就隐约察觉出了皇帝对她的动心,这些日子和皇帝的相处,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仅此而已。
皇帝对于后宫的戒备比她想象的要深,尤其是她这样能听懂朝政的,有几次她在养心殿上书房伴驾的时候,就隐约被谢云安试探过。
幸好那时候她时时刻刻都提着心,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应对过去了。
如今得了这份奖赏,自然就是当时应对得宜的结果。
如今前朝的事情告一段落,想来皇帝也不能再有借口不进后宫,太后希望皇家开枝散叶,皇后也要做一个贤明国母,接下来皇帝恐怕会有一段时间不召她侍寝了。
就是不知道,不侍寝,是不是所有时候都不见。
她如今正在风口浪尖,若是这个时候突然没了皇帝的庇护,后宫里面这个明枪暗箭,她应付起来也是非常疲惫的。
所以,至少现在,她还不能放掉皇帝这个抓手。
或许,她得给自己找点帮手才对。
……
乐安堂中燃着香。
香气不甚浓烈,清淡之余还有许多香甜,白风萍同样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儿和星儿两个丫头挤在外头的榻上一起睡着,从前在家里面就是这样的习惯,宫里面规矩大也没说不能让两个宫女一同守夜,白风萍晚上向来也没有多少事情,两个丫头就一起睡在她身边,她也觉得安心。
如今乔嫣然也已经是婕妤了。
入宫这段时间,白风萍一共也就有过两三次侍寝,皇帝对于她这样一个没有出身又没有出色容貌的才人,总是提不起太多的注意,每次侍寝也都是草草了事不算是上心。
白风萍当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她客观条件不如别人,这本来就是实情,若不然她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思结交其他嫔妃呢?
选秀时候结识何云清和乔嫣然,后来和姚锦瑟等人也有接触,这些都不过是在容貌不足时的额外努力罢了。
可是如今这个情势,她也觉得很棘手。
乔嫣然是很得宠了。
最近这些日子,留春馆的风光阖宫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但是不管是之前何云清得宠的时候还是如今乔嫣然得宠,都没有想着说要拉她一把。
——是,有何云清和乔嫣然的存在,内务府对于乐安堂上下也是很注意的,从来都没有什么怠慢的事情出现。
可是这一点她投靠霖婕妤和贵妃那边也能做得到,甚至于是她谁都不结识,自己花银子也能做得到。
她从来不缺钱,也不担心钱花不出去。
可是皇帝不缺钱。
如今天下太平,百废俱兴,百姓日子越来越好,国库和皇帝的私库自然越来越充盈,银钱皇家是不缺的。
更不用说,只要皇帝想要,那些贪官污吏家中有的是银子等着他去拿。
国公府倒下了,吃得最饱的就是皇帝本人。
白风萍是商户女,这些日子在后宫之中旁观看戏,朝堂之上的厮杀她看不明白全部,可是看这些利益的来去,看得是最清楚不过了。
但是她也的确无能为力。
不能直接给皇帝送钱,也不能在后宫之中做生意——宫里宫外隔绝开来,只有往外花银子没有往里面挣银子的道理,充其量也就是皇后作为表率带领后宫节俭一些。
除此之外,跟银子相关的,白风萍也实在是想不出了。
她把头蒙在被子里面,幽幽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想到过,居然有一天,连花钱都砸不出一条路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