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说客如何卖弄口舌,晓情动理,最终做出决定的仍是当事人自己。如果圣契隆人还拥有先祖时期那种与恶劣环境搏斗的勇气的话,恐怕也不会將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的援手之上。
至少,塞西莉亚便是这么想的。
她並不为自己的国家成为了棋盘上一颗值得拉拢的棋子而感到高兴,倒是对它未卜而多舛的命运產生了一丝忧虑。但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並不將所有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她礼貌而郑重地回復所罗门:“我代表圣契隆的人民,感谢同盟的好意,但此事重大,恐怕陛下与诸臣都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在此之前,恐怕要劳烦您在白河喀山略作逗遛了。”
就和给爱丽丝等人的答覆一模一样的说辞。
“北地之心、雪域峰顶、极光之城白河喀山的盛景,我早有耳闻,如今既有幸拜访,自当好好体会。”所罗门意味深长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慢条斯理的声线却有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只是,战爭的火焰正在蔓延,邪恶的爪牙从不等候,还望这段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长,毕竟时间从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用了“我们”的说法,仿佛默认圣契隆已经做出了选择,註定將是神圣同盟的一员。
確实,拉格妮婭大森林的树之民虽然古老神秘,但同样也没有任何战绩可以证明自己,妖精倒是支援过圣战军的亚述起义,但最终的结果也有目共睹。这个种族生性散漫,连最基本的政权都没有成型,藏入乐园乡亚述后便销声匿跡长达千年光阴,实在让人怀疑究竟还能提供多少助力。
塞西莉亚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在思考著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事情。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做出了决定。
“克修斯。”她唤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狮鷲骑士应声而出,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鬍鬚和鬢角都染上了霜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將军。”他沉声应道,方才爱丽丝等人已经从塞西莉亚口中听说了他的名字,知道他便是圣羽骑士团的副团长,同时也是塞西莉亚的副官。
“由你带领一队人马,先护送所罗门阁下前往白河喀山,謁见陛下。”塞西莉亚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记住,这是王国的贵客,不可怠慢。”
“遵命。”克修斯躬身领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位神秘的黑袍魔法师,眼中满是警惕。看来所罗门空有好大的名头,但先前藏头露尾的举止还是引起了狮鷲骑士们的不满,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大魔法师也不过是个鬼祟行事的傢伙罢了。
塞西莉亚又转向了梅蒂恩等人,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著身为军人的严肃与郑重:“至於诸位,我会亲自安排你们与圣女大人的会面。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要劳烦你们隨我同行了。”
“有劳您了。”梅蒂恩微微頷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恬静而虔诚的笑容。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爱丽丝的眼神闪烁不定,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没有发表什么不当的言论。她倒是想问一下,既然都要返回白河喀山,为什么还要分成两队人马呢?但转念一想这样倒也不错,她可不想跟所罗门这样自负狂妄又阴险狡诈的傢伙同行,更不想让他踏上云鯨空岛半步。大抵梅蒂恩和其他同伴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对塞西莉亚的安排发表异议。
所罗门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吗?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知道塞西莉亚对自己这位十三隱士之首、大魔法师、同盟军顾问的信任,甚至远远不如对这些来歷不明的旅人的信任,但他毫不在意,因为这些都是庸人的想法。庸人总是擅长自扰,对这个世界抱有太多的怀疑,却不懂得產生怀疑的最终目的是探究,而不是为了让他们疏远。如果一个人因为怀疑什么便疏远什么,那她显然不具备最重要的探究精神,在魔法师乃至命运的道路上都无法走得太远,像这样的小人物是不值得关注的,即便她身上有珀蓝修斯王室的血脉,同时还是这个国家的一名將军。
所罗门只关注那些能让自己產生兴趣的人,而让他產生兴趣的標准也很简单,至少……得是个聪明人吧?
但这与智力无关,自有一套判断的標准,毕竟这世界上的聪明人也能分为许多类:雄才大志的、急流勇退的、明哲保身的、玩弄人心的、探究真理的、或追隨本能的,恰好,据他所知,自己的眼前便有这么一个聪明人。
但不要误会了。
不是指出现在他眼中的这些人,而是那个还未出现的人。
“请隨我来吧,所罗门阁下。”副官克修斯说道:“我將带您前往黄昏宫,拜謁陛下。”
话音落下,狮鷲振翅,掀起了一阵狂风。
七色的樱草花雨再次纷飞而起,在空中旋转著、飘落著,像是在为这场意外的相遇画上一个短暂的句號。
所罗门的身影在花雨中若隱若现,他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些诡异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著幽暗的光芒。他没有立刻跟上克修斯的队伍,而是缓缓回过头,看向了云鯨空岛上的旅人们。
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著,那是他的眼睛,一双不属於人类、不属於魔法师、甚至不属於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它们空洞而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映照著无穷无尽的幽暗。如果有人说所罗门將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也未必就是流言。
“或许你们从未知晓,但我確实已经关注你们许久了。”他的声音也幽森地迴荡在雨中,令爱丽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隨即又意识到这似乎有些露怯了,便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想听听这傢伙究竟能有什么高论。
“从你们踏上这段旅途的时候开始,我不止一次地听说了关於你们的事跡。我很高兴,在对抗魔女结社这条道路上,十三隱士会永远不是孤独的,儘管这將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事业,然而世界和凡人的命运从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歷史的洪流滚滚而至,违抗者註定成为车轮下的尘埃。你们很幸运地拥有一位意志坚定的领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自己要走的道路,只是我很疑惑,为何不见那位年轻人的身影?”
所罗门轻声道:“那位被罗谢尔称为真信者的年轻人,他的心灵中潜藏著无比巨大的力量,自我知晓他身份与经歷后,便坚信他一定会是这条道路上志同道合的伙伴。如今,罗谢尔早已逝去,就像许多过往的友人不再归来,然而我似乎看见他的意志仍在传承。我必须儘快见到他,那位名叫林格的年轻人,准確地说,其实是他必须儘快见到我才对。”
爱丽丝与同伴们面面相覷。
所罗门知道一行人的来歷,这倒並不奇怪,儘管他早就被魔女结社赶到了东大陆,但其实仍一直关注著西大陆的动向,有时甚至会亲自下场,为魔女结社製造麻烦,比如白银之月进攻淒雨港的事件背后,便有这傢伙教唆的因素。而云鯨空岛的旅人们在西大陆冒险的旅途,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一段与魔女结社对抗的旅途,从萨莉亚原野到虚根沼泽,从伦威廷到苏米雅,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儘管一行人始终认为这是少女王权之间的战爭,实际上她们在西格利亚大陆的神秘世界中早已声名远扬,毕竟敢於和魔女结社对抗而不落下风的人实在罕见,因此而进入所罗门的视野中,也算不上太奇怪。
只是没有想到,这傢伙对林格的评价居然这么高,甚至隱隱將其放在了与自己同等的地位上,这对於骄傲自负的大魔法师来说,可谓是极大的让步了吧?
虽然,这种青睞不一定是基於善意。
“他没空见你。”爱丽丝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林格正在沉睡,也无意和这傢伙交流太深,便隨口敷衍道:“下次吧,下次有空的时候再说。”
“是吗?那实在令人遗憾。”
所罗门的目光越过眾人,从这条壮观得宛若神明造物的巨鯨上掠过,却看不透更深处的景象。天使的力量庇佑著这座岛屿,抗拒一切不受欢迎的视线擅自闯入。基於自己尚未完全理解这种力量的本质,大魔法师明智地放弃动用武力的想法,只从兜帽下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我原想邀请那位阁下加入十三隱士会,填补白银之月缺席后的空白,但既然他另有要事在身,便就此作罢吧。不过,有劳各位將这句话转达给他了,我很期待下次见面时听到他的回答。”
邀请林格加入十三隱士会,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爱丽丝微微皱眉,搞不懂所罗门的意图,但嘴上依旧敷衍:“嗯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他的,如果还有下次见面的话。”
虽然双方都要去圣契隆的首都白河喀山,但爱丽丝不觉得彼此还有交集的可能性,就算林格甦醒了,恐怕也不会考虑和这种危险而又鬼祟的傢伙合作吧?不过,虽然不能合作,但或许……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似乎打起了什么餿主意。
“没关係,一定会的。”
所罗门呵呵一笑,那些混乱复杂的声调在此刻再度统一,却流露出一股诡异的期待:“无论那位阁下抱著什么样的想法,走著什么样的道路,或是正陷入何等的迷茫,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因为这远远不是命运的终点啊……”
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不待任何人回应,他便转过身去,身形如幽灵般隨风飘远,跟著克修斯的队伍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莫名其妙的傢伙。”爱丽丝嘀咕道,然后扭头看向正骑著狮鷲泽托缓缓降落在樱草花田上的塞西莉亚,问道:“你是不是也很討厌那傢伙?”
许是她问得过於直白,令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也不禁怔住,但反应过来后居然笑了,嘴角勾勒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这还是眾人头一次见到她露出笑容:“有一些吧,没想到被您看出来了,爱丽丝小姐。”
这还用看出来?不是明摆著的事情嘛。
塞西莉亚一开始想让副官克修斯带领云鯨空岛一行人前往白河喀山,但所罗门出现后她就改了主意,让副官去招待那个大魔法师了,自己则留下来为爱丽丝她们带路。但从实际情况来看,身为十三隱士会的首脑与神圣同盟的顾问,所罗门的政治地位无疑是比一群来歷不明的旅人更高的,也更值得圣羽骑士团的团长亲自接待。塞西莉亚连这种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能说她確实不喜欢那傢伙,当然,说厌恶或许有些严重了,应当用疏远和警惕来形容才对。
“能说一下理由吗,塞西莉亚小姐?”爱丽丝好奇地问道:“当然,我並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想知道原因而已。”
“原因……没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吧。”塞西莉亚微微摇头:“只是感觉而已。”
虽然所罗门是为结盟而来,但他真的会为圣契隆带来希望吗?在那神秘的面纱与莫测的言语之下,是否还隱藏著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真相其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圣契隆是否拥有选择的余地,或者说,现实是否愿意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在战爭愈演愈烈的当下,这个古老封闭的国家又该何去何从呢?甚至,这片从远古灾难后便一直与世隔绝的大陆,又將何去何从呢?
塞西莉亚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气,却也觉得这些复杂的问题不是自己应该思考的,便收回心神,对客人们说道:“暂且不提这些,诸位,请隨我来吧,我带你们前往白河喀山,拜见圣女大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