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並没有那么容易就见到那位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
身为王国最古老的贵族,且直到今日都遵循著传统与復古的准则,瑞思贝莱特家族仍然保留著属於自己的私人武装,只是从旧时代全副武装的鎧甲骑士换成了现代社会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士罢了。他们严密地守护著这座被时光所遗弃的城堡,仿佛要將她彻底隔绝於世界之外。即便是山脚下的镇民,也很少能越过这道防线,窥探那些被瑞思贝莱特家族牢牢封锁的秘密,又何况是两个外来者呢?
林格和格洛丽亚既没有提前预约,也不能明確地说出自己的来意,自然是被城堡的安保人士礼貌地拒之门外了。虽然格洛丽亚一再怂恿他硬闯,並表示这里是他的梦境,当然是想怎么来都可以,但年轻人从未考虑过这么危险的提议,何况梦境就一定可以为所欲为吗?他並不这么觉得。
如果小覷梦境的话,最后一定会吃大亏的,看来格洛丽亚虽然与白夜关係匪浅,却惟独没有从她身上学会这个道理。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们该怎么找到白夜呢?”格洛丽亚露出苦恼的神色。
“只能另想办法了。”林格倒是很平静,仿佛不管怎样总能找到办法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但格洛丽亚现在最缺的恰好就是时间,她一方面是急著找白夜对质,一方面也有想要验证的事情,可不想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
“我想想,我想想,一定有什么好办法的,只是被我忘了而已……”
她嘀嘀咕咕,在原地转了半圈,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林格注意到她的说法是“想起来了”而不是“想到了”,若有所思。但格洛丽亚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抓起他的手便往山上的古堡跑去:“我知道有一条小路,或许可以帮我们避开守卫的眼线,偷偷潜入城堡!”
林格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只是半推半就地跟在少女身后,两人从一条杂草丛生的隱蔽小路绕到了古堡的侧方,在一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围墙下,杂草掩埋的墙根处,格洛丽亚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將堆在那里的石块都清扫乾净后,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恰好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果然还在。”格洛丽亚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过头,得意地向年轻人挑了一下眉毛:“这样我们就可以进去啦。”
林格沉默了一下,姑且没有询问她究竟怎么是从哪里知道了这个隱蔽的入口,只是道:“就这样冒失地闯进去,万一被守卫发现,还是会被赶出来的,先想个办法探明城堡內的情况吧,至少也要知道地形和目標的位置……”
“不用那么麻烦!”格洛丽亚一挥手,大大咧咧地承包下来:“这些交给我就行了!”
哪来的自信?
难道见到她露出一副信心满满的表情,林格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暂时选择了相信。
两人便通过这种极不雅观的方式进入了城堡內部,钻出洞口后的林格首先被一股浓郁的花香所吸引,隨后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环境,这应该是一座花园?之所以用这种不確定的语气,是因为他虽然能嗅到花香,视线所及却不见一株鲜花,唯有精心修建过的绿色灌木,犹如围墙般层层迭迭,將两人包围在內,只留下好几条通往更深处的道路,但谁都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確的,而哪一条会將人引向歧途,困於笼中。
看起来,与其说是花园,不若说是迷宫更合適吧?
“哎呀。”格洛丽亚兴致勃勃地看著这一幕,毫无置身迷宫的紧张感,甚至有閒心感慨两句:“莱娜夫人还是那么恶趣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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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娜夫人?”林格听过这个名字,是从山脚下的镇民口中。据说她是瑞思贝莱特家族特意为那位高贵的大小姐延请的名医,来歷神秘,掌握著神奇的花香疗法,还有人说她其实是一位巫师,能够透过花香和阳光,窥见血脉中的前世今生。
“恩。”格洛丽亚轻轻点头,解释道:“莱娜夫人喜欢在花园中喝下午茶,但又不希望被人打扰,便特意將花园修成了迷宫。如果有谁在她喝下午茶的时候打扰,又没有得到她的允许,就只能在迷宫来回打转了,等到她喝完下午茶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將对方放出来。”
格洛丽亚没有注意到,自己谈及这位莱娜夫人时,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熟稔与怀念,或者说,虽然她注意到了,却无法克制自己。这个世界上唯有情感最难压抑,而格洛丽亚显然对脚下的这座城堡,始终怀有某种深厚且独特的感情,如果让林格来形容的话,大概就像……回到家了一样吧?
所以,她明明在外面偽装得那么好,一旦回到家了,便自然而然地卸下了那些偽装,变回了真实的自己。
“那么,”林格问她:“你知道正確的路吗?”
“当然!”格洛丽亚拍著胸口保证:“虽然很久没来过了,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你乖乖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很久没来过了……我知道你很兴奋,也一点都不想装了,但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接,这会显得你之前的小心思全都是白费功夫啊。
年轻人心中嘆了一口气,但没有说什么,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格洛丽亚的身后,看著少女因兴奋而显得有些雀跃的背影,想著或许这样也不错吧,至少眼前这个格洛丽亚比昨天那个欲盖弥彰、心事重重的格洛丽亚要可爱得多。
穿过迷宫的过程比林格想像中的更加顺利。
格洛丽亚对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转折都了如指掌,仿佛这条蜿蜒曲折的路径早已刻入她的骨髓,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凭藉本能找到正確的方向。她步履轻快,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待落在后面的年轻人,脸上始终掛著那种回到家后才会流露出的鬆弛与欢欣。
林格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墙。它们的形状都规整得像是经由同一块模板雕琢出来,嫩绿色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翠亮的光泽,投下的阴影將迷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空间。偶尔有蝴蝶从头顶飞过,翅膀上沾染著紫罗兰的花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香气轨跡。
“快到了。”格洛丽亚回过头,语气中压抑不住兴奋,“你闻到花香了吗?越来越浓了——”
確实。
那股香气从迷宫深处飘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隨著两人不断深入,逐渐变得浓郁而绵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他们前行。林格分辨出那是紫罗兰的味道,却又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被时间发酵过,沉淀著某种古老而幽深的秘密。
格洛丽亚在最后一道弯口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心绪,然后转过头看向林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映著斑驳的光影,有些紧张,有些期待,还有一丝林格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前面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
林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格洛丽亚便转过身,迈出了最后一步。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花园铺展开来,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將满园的紫罗兰染成一片流动的紫色海洋。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犹如层层迭迭的波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古堡石墙。几只蜜蜂在花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嗡鸣,与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慵懒的午后协奏曲。花园的正中央则摆放著一张白色的圆桌,桌上铺著蕾丝花边的桌布,精致的银器在阳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泽。一壶红茶正冒著裊裊的热气,旁边的瓷盘里盛著几块切好的蛋糕,草莓的红色与奶油的白色相映成趣。
桌旁坐著两个人。
一位是气质温婉的贵妇人。她穿著淡紫色的长裙,一头深褐色的长髮盘在脑后,只用一根银色的髮簪鬆鬆地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柔和。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摺扇,却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搭在膝盖上,仿佛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听见有人闯入茶会的动静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投向两位不速之客,既不惊讶,也不慌张,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
另一位少女的样貌与格洛丽亚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灰靄色的长髮,同样雾蒙蒙的眼眸,同样精致的五官轮廓,唯独不同的是衣著与气质。如果说格洛丽亚是童话中的灰姑娘,那么这位穿著花边长裙与蕾丝小帽的少女无疑便是高贵的公主殿下了。她挺直脊背,双手交迭放在膝上,带著一种既矜持又疏离的礼貌,即便面对两位不速之客,亦没有表现出丝毫失態,只是居高临下,视线冷淡,仿佛在审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林格看著她的这幅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应该说是熟悉呢,还是安心?谁叫眼前这位白夜的性格,看起来是最接近原本白夜的一位了。至於先前乖巧文静的女学生,还有热情张扬的女演员,都已经违和到令人感觉诡异的地步了。
这是因为回到了生命中最熟悉的地方,所以她和格洛丽亚一样都懒得偽装了吗?还是说,瑞思贝莱特家的千金大小姐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设呢?
“白夜!”格洛丽亚脱口而出。
她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在下一秒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林格注意到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因为太过用力,连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又或者两者皆有。
对方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目光在格洛丽亚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林格,在两人之间反覆审视和回忆,最后才重新落回到格洛丽亚的身上,开口时,声音清冷而又克制:“你好……我们认识吗?”
“唉。”格洛丽亚对这回答毫不意外,反倒有些疲劳了,哀嘆一声:“你又开始了,总是这样装,难道就不累吗?”
听到这句疑似挑衅的话,白夜的眉毛皱得更紧了,配合那冷淡的表情,確实让人有些害怕。但奇怪的是,林格可以肯定,她现在绝对没有生气。
“我確实不认识你。”只是语气听起来更嚇人了:“所以,也劳烦你不要再用这种熟稔的口吻和我说话了。”
“哎哟哟,这么有礼貌?这就是大家口中知书达理文雅有礼的大小姐吗,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格洛莉亚也不惯著她,直接阴阳怪气,或许是她经歷了先前两次无功而返后,心中原本就积攒了不少怨气吧,如今正好发泄出来。
白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旁边的贵妇人:“莱娜夫人,劳烦您呼叫守卫,將这两个不请自来的恶客驱逐出去吧。”
“急了?”格洛莉亚呵呵怪笑:“莱娜夫人才不会那么做呢!”
她很有信心,而事情的发展也確实如格洛莉亚所料。
莱娜夫人微微一笑,並不作声,摺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轻轻点在自己的下巴上,目光在林格和格洛丽亚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了格洛丽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不是恶客,是贵客。”她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远道而来的贵客。”
“可是——”白夜还想说什么,却被莱娜夫人抬手打断。
“不必紧张,白夜。”莱娜夫人走到少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面对的。你一直都知道这一天会来,不是吗?”
白夜的脸色变了变。
早有察觉?早有预料?还是说,她原本就在等待著这一刻呢?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对这位少女的想法了如指掌,唯独眼前的夫人是个例外,因为她曾是而现在也是少女的主治医师,专为治疗她的命运而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