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840章 学贯中西


    第840章 学贯中西
    “罗教授,许老板,可以上台了。”66號技师招呼了一声。
    “冯处长,那我们先忙。”罗浩和许老板去刷手,只留下冯子轩。
    “冯处长,许老板有点东西。”陈勇凑过来说道。
    “哦?”
    “昨天罗浩没提前说,给人一种號脉的患者是肝硬化、肝癌的错觉。但许老板就號了號脉,从脉象上知道患者是脾大。”
    嘖~~~
    冯子轩点了点头。
    他有些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但是!
    还是那句话—冯子轩不了解许老板,他了解罗浩罗教授。
    为了介绍许老板,罗浩囉嗦了至少3分钟,就为了解释许老板为什么发表不了sci论文的事儿。
    这是一种尊重,但绝对不是拍马屁,冯子轩甚至觉得罗浩对这个方向特別感兴趣。
    小螺號还真是年轻,精力充沛,目標確定的前提下,没有任何路径依赖。
    刷手完毕,罗浩用无菌毛巾擦乾手,率先走向手术台。
    患者已处安静地平臥著,百无聊赖的看著天花板。
    罗浩再次手消后接过巡迴护士递来的无菌单,动作利落地开始铺置。
    他先铺了患者下肢和对侧,然后覆盖手术台尾部,最后是患者头侧和器械台。
    每一层铺单都平整严密,边缘用巾钳固定,在患者右腹股沟区构建出一个標准、规范的无菌区域。
    许老板此时也擦乾手走了过来,换上衣服后静静看著罗浩操作,目光扫过无菌区暴露的皮肤一右腹股沟韧带中点下方约2厘米处,即將成为进入血管迷宫的起点。
    “罗教授,我就不客气了。”许老板淡淡说道,他自然而然的站到了术者的位置上。
    “许老板,我给您搭把手,您多提点。”罗浩客客气气的回答道。
    铺单完毕,罗浩退到一助位置,站在许老板左侧,巡迴护士为两人穿上后背系带的无菌手术衣,最后戴上无菌手套。
    “利多卡因。”许老板伸手,声音透过口罩传来。
    注射器拍在掌心。
    他弯下腰,左手食指与中指精准触压在患者腹股沟皮肤上,探寻股动脉搏动的最强点。
    右手持针,斜行刺入,推注麻药。
    许老板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动,熟练的一逼,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名中医。
    而罗浩注意到许老板局部麻醉的位置有些怪,便询问道,“许老板,局麻位置有什么说法么?”
    许老板並未停下手中动作,麻药匀速注入。
    “这里是足厥阴肝经循行所过,《灵枢·经脉》言肝经循股阴,入毛中,过阴器。
    股动脉搏动最强处,西医称为股动脉穿刺点,用中医的老话讲,这是气街之一,气血匯聚流转的要衝。”
    许老板推完麻药,拔出针头,用无菌纱布轻压,继续道:“脾大之证,多与肝气鬱结、疏泄失常相关。木郁克土,则脾失健运,气滯血瘀而成积。脾栓塞,治在脾,其本在调肝。”
    “我选此处稍偏肝经的位置浸润,”许老板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一边做切口,一边解释,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午饭吃什么。
    “一是借麻药之力,暂阻此段肝经气血过於亢盛的疏泄,令肝气稍敛,有助於减少术中因情绪、疼痛引发的肝气动盪,间接稳脾。
    二是股动脉搏动点乃標,肝经所过乃本。麻药作用於本,可减轻对標的刺激,患者术中不適感会轻些,术后穿刺点痉挛、血肿的风险也可能低些。”
    “其实也没多少用,至少我在手术中观察,並没有发现和普通麻醉有量变的区別。
    但,积少成多么。最起码没有坏处,你说是吧。”
    “许老板,您客气了。”罗浩很慎重的说道,“局部麻醉,本身从效果上来讲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区別,但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点滴积累还是要的。”
    “尖刀。”许老板伸手。
    手术刀划过,一个不足5毫米的小切口。
    “穿刺针。”
    细长的穿刺针沿预定角度刺入,几乎在同时,暗红色的血液从针尾的软管中顺畅涌出一针见血,穿刺成功。
    这一手,没有数十年手感积累和扎实的局部解剖功底,绝难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导丝。”
    “鞘管。”
    导丝引导,动脉鞘管顺利置入。
    连接肝素盐水,持续滴注,防止鞘管內血栓形成。
    “造影导管。”许老板要了一根cobra导管。他接过导管,將其尾端与导丝对接,手指捻动导丝,眼睛看著旁边的透视屏。
    屏幕上,导丝引导下的导管像一条灵巧的银蛇,顺著髂外动脉、髂总动脉逆流而上,进入腹主动脉,然后在腹腔干动脉开口处,导管头端预塑形的弯度发挥了作用,轻轻一旋,便滑入了腹腔干。
    “造影。”
    c形臂机转动,调整到合適角度,高压注射器连接导管。
    “推。”
    碘造影剂注入,屏幕瞬间被点亮。
    脾动脉主干及其分支像一棵倒生的、脉络怒张的树,在黑白影像上狰狞地展开。脾臟区域血管显著增粗、迂曲成团,实质期染色浓密,脾臟轮廓巨大,確实符合巨脾表现。
    但许老板的目光並未在脾臟的形上过多停留。
    他凝视著动態的造影图像,仿佛在阅读一幅动態的气血地形图。
    许老板在观察血流的速率、血管的张力、以及造影剂在脾臟內分布与排空的细微模式。
    几秒钟后,他低声道:“脾血瘀滯甚,门脉回流確有受阻,但肝动脉代偿尚可。气阻於中焦,血瘀於络脉之象。”
    这话是说给旁边的罗浩听的,也是他基於影像,对自己术前脉诊判断的一次无声印证。
    “微导管。”许老板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一需要將更细的微导管超选到脾动脉的远端靶分支,进行精確栓塞。
    2.7f的微导管被送入。
    这个直径不足1毫米的柔软导管,要在迁曲的血管丛中穿行,避开无数岔路,直达目的地,极度考验术者对血管解剖的深刻理解、对导管性能的熟悉,以及那双能通过指尖传递的、感知导管头端与血管壁每一下轻微触碰和转向阻力的手感。
    许老板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极为稳定地控制著微导管的推进器,无名指偶尔极其精细地调整著操控手柄上的旋钮,改变导管头端的弯曲角度。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只有手腕和指关节在运动,肩膀和上臂稳如磐石。
    眼睛大部分时间看著透视屏,但偶尔会短暂地闭一下,似乎在通过指尖的触感来看清前方血管的走向。
    屏幕上,那呈黑色的导管头端以一种近乎蠕动的、缓慢但坚定不移的速度,在血管迷宫中蜿蜒前行。每一次看似微小的转向,都精准地避开不必要的分支,朝著脾臟下极的目標区域深入。
    许老板手中的微导管在迂曲的脾动脉分支內穿行,动作如绣花般精细,同时低沉平稳的声音在手术室內响起,仿佛在完成一场即兴的学术讲座。
    “小罗,你看这脾动脉下极分支的走向,”
    许老板手腕微旋,导管头端在屏幕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滑入目標血管,“像不像肝经气机鬱结后,横逆犯脾,导致脾络迂曲的形態显现?
    西医看到的是血管形態改变和血流动力学异常,我们则要看到背后的肝鬱乘土之象。
    ,,他开始缓慢推注栓塞微球,目光却瞥向监护仪上患者的生命体徵参数和罗浩搭在患者右腕关脉部的手指。
    “栓塞的度,就在破瘀和伤正之间。
    西医数据告诉我栓塞了多少毫升,达到了多少百分比,但这只是量。”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等待罗浩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而脉象的变化,才是判断是否中病即止的气的指標。
    若术后脉由弦急转为柔缓,说明瘀结得开;若出现细弱空虚之感,便是脾阳已伤,手术做的有点过了。”
    “我选择重点栓塞脾下极,不仅因为这里血管最丰富、栓塞效率最高,”
    许老板的手指极其稳定地控制著推注速度,“更因这对应中医积聚病位在阴分、在下焦之理。
    下极属阴,瘀血最易沉结於此。攻其主力,事半功倍。
    而上极属阳,主升发运化,刻意保留部分血供,便是为脾的生理功能留一丝阳气迴转的余地,避免一棍子打死,术后恢復才更有根基。”
    导管是延伸的手指,罗浩虽然没有做手术,只是扶著导丝,可他在导丝传导来的细微力量的改变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罗浩感觉许老板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分成了三股。
    一股凝聚在操控导管的右手拇指与食指,感知著通过导管体传递迴来的、毫米级推进时遇到的每一丝细微阻力变化。
    一股匯聚於双眼,紧盯著透视屏幕上血管的形態、血流的速度以及栓塞剂扩散的轨跡。
    还有一股,则仿佛瀰漫开来,笼罩著整个手术区域,留意著患者任何一丝不自主的肌肉抽动,甚至是监护仪上血压、心率曲线那最微小的波动。
    “血流速度在变,”许老板忽然低声说道,手中的推注速度隨之几乎难以察觉地减缓了一丝。
    屏幕上,栓塞剂在靶血管內的前进变得滯涩。
    “这不是单纯的血管管腔变窄导致的机械性减慢,是气推动血的力量在减弱。脾臟这部分区域,自身的阳气—或者说微循环的驱动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小罗,你不觉得像巫医么?”许老板微笑,侧头看向罗浩。
    “巫医可不会做介入手术。”罗浩严肃的和许老板对视一眼,“虽然有很多我不理解的、可以说是唯心的內容存在,可您的手术水平,是全国顶级的。”
    许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带著雍容典雅的韵味。
    老男人,或许这才是传说中的大叔范儿吧。
    许老板不再推注,而是极其缓慢地回抽了约0.1毫升的混悬液,仿佛在给血管减压。
    这个动作在常规介入手术中並不常见。
    罗浩凝神,观察许老板的动作。
    紧接著,许老板没有更换目標,而是保持微导管头端位置,对罗浩说:“注意看患者膈肌的运动,还有监护仪上呼吸波形的基线。”
    罗浩立刻会意,目光转向患者胸腹部和监护屏幕。
    果然,在许老板回抽並暂停推注的几秒钟內,患者原本因紧张和不適而略显浅快的呼吸,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加深,监护仪上呼吸曲线的基线也平稳了些许。
    呼吸波动,这东西罗浩都没仔细研究过,99.9%的医生也和罗浩一样根本不注意所谓的呼吸波形。
    只要看后面的数值就可以。
    但许老板提出了一个细微的建议。
    “膈肌为宗气之所聚,升降之枢机。脾大顶压,本就影响气机升降。
    栓塞到一定程度,局部瘀滯暂得缓解,受压的气会有一瞬的松解,反映在呼吸上。”
    许老板解释著,手上却不停。他再次开始推注,但速度比之前更慢,更像一种试探性的滴注。
    “现在,注意我推注时,屏幕上血流通过的形状,不是看它流到哪里,是看它前端推开血液时的形態。”
    许老板指引道。
    罗浩凝神看去,在超慢速推注下,新进入的栓塞剂与血液混合的界面,不再是顺畅的柱状前进,而是在某些细小分叉处出现了极轻微的涡流和滯留。
    也就是罗浩水平高,但凡水平再低一点,都无法理解许老板在说什么。
    看见改变后,罗浩微微頷首,而他的心里却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许老板平时应该很寂寞。
    绝大多数手术的细节都无法与人言,也没人跟他交流,只是一个人孤独的探索。
    这的確寂寞。
    寂寞分十级,顶级是自己一个人手术。
    emmmm,罗浩是这么分的,一个人做手术,没什么交流,真的很寂寞啊。
    “看到那些微涡流了么?”许老板说,“这在流体力学上,是局部血流动力学改变、
    阻力不均的表现。
    对应到我们这里,就是经络中气行至此,遇到结而欲绕行的跡象。
    这些点,往往就是气血瘀滯最甚的节点,也是栓塞最容易沉积、效果最好的地方。西医追求均匀栓塞,我通过大量手术后融合中西医观念,结论是顺气寻结,重点攻坚。”
    他依据这些微涡流的位置,极其精细地调整了推注的力度和角度,仿佛在用栓塞剂进行一场微观的点穴。
    屏幕上,目標区域的栓塞显得更为致密和不均匀,但这不均匀,却似乎暗含著某种对病理结构的精確针对性。
    当推注总量达到预定估算值的四分之三时,许老板毫无预兆地再次完全停止了推注。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又抬眼看了看患者平静的面容和稳定的生命体徵,等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开始平稳地撤出微导管。
    “够了。”他简单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罗浩看向屏幕,脾下极目標区域的血管大部分已不再显影,栓塞效果明確。但从影像上看,似乎並未达到教科书上常追求的、那种完全乾净的栓塞终点。
    “许老师,这是————”罗浩並非质疑,而是求知。
    “栓塞的形已具,破瘀之力已达七八分。”许老板一边进行后续操作,一边淡然道,“剩下两三分的余邪,留给身体自己,也留给术后的药力。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治病亦然,当攻则攻,当止则止。
    术中脉诊虽不可为,但患者整体的神態、呼吸、乃至我手中导管感知到的血管张力变化,都是另一种形式的脉象。
    综合判断,气的转折点已到,继续强攻,便是伤及无辜的脾胃本气了。”
    他没有依赖任何超自然的號脉,而是將中医对气机的深刻理解,融化在了对现代影像的解读、对操作手感的把握、以及对患者整体生理状態的敏锐观察之中。这种融合,已然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呃~~~
    罗浩怔了一下。
    昨天陈勇给自己叭叭叭的讲有一部分女生愿意掐脖子,通过颈动脉来感受变化。
    陈勇的临床经验和许老板的临床经验竟然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契合。
    【术中脉诊虽不可为,但患者整体的神態、呼吸、乃至我手中导管感知到的血管张力变化,都是另一种形式的脉象。】
    许老板的这段话在罗浩的脑海里迴荡。
    手术结束,许老板脱下铅衣,对罗浩道:“术后方药,以健脾丸合膈下逐瘀汤化裁。
    栓塞已破其形,汤药当续调其气。形气兼顾,方为善后。”
    “当然,不用也可以,无所谓的。我就这么一说,真要是用了,患者家属会怀疑咱们是巫医。”许老板手术做完,一把撕掉手术服和铅衣,转身离开。
    嗯,术者的风采。
    罗浩留下来处理最后的一些事项,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忆许老板刚讲的內容。
    的確有点意思误。
    中西医结合,一般只是流於表面,没谁会真的去做有建设性的內容。
    尤其是涉及到中成药,那可是禁区,连张校长想做点什么留给后人都做不到。
    幕后的压力大到不可想像。
    罗浩也不是那种执拗的人,更不愿意去触及上千亿的大產业背后的势力。
    他脑子没问题,对自己的实力也有著相当准確的评估。
    这件事起源於罗浩想给叶青青准备点应急的医疗內容,没想到前因竟然引起了中西医结合领域的大佬的注意。
    许老板的做法是对的,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罗浩倒是无所谓,没什么执念。可许老板不行,他爷爷是解放前的世家老中医,有传承的那种。
    罗浩认真的把许老板说的內容都记下来,一遍一遍的回味。
    “小罗,手术做完了?”沈自在急匆匆的走进来,满脸错愕。
    “是啊。”
    “怎么这么快。”
    沈自在懊悔,一溜一溜薅头髮。
    他今天加快了查房的速度,查完房后直接赶来手术室。可没想到还是来晚了,等沈自在赶到的时候,那位许老板已经走出介入导管手术室。
    “许老板水平很高的。”罗浩道。”
    ,沈自在无语。
    “主任啊,你有什么为难的患者么?”
    “没啊,除了一些癌晚的患者之外我没別的。”沈自在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总觉得像是玄学。”
    “许老板水平很高,最起码手术做得好,水平————跟我差不多。
    而且他不只看影像,许老板读的是影像背后的东西。”
    罗浩点了点屏幕上脾动脉那些迂曲的血管,“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已经到了某种境界,不能说是玄学。”
    “许老板一边做手术,一边给我讲。他能从血流速度的细微变化、造影剂在分叉处形成的涡流里,判断出哪些是瘀血最重的节点,哪些是相对次要的旁路。
    他的栓塞,是跟著这些节点走的,重点攻坚,而不是均匀撒网。”
    罗浩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刻意保留了上极和部分边缘供血。用他的话说,下极属阴,瘀血易结,攻其主力;上极属阳,主升发运化,留一线生机,是为脾的生理功能留余地,避免过度栓塞伤及脾胃根本,术后恢復反而更顺。”
    沈自在听得愣住了,脑海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听著有点玄。但这效果,小罗你怎么看。”
    “效果就是,”罗浩肯定地说,“手术时间短,射线剂量少,患者术中生命体徵极其平稳,连呼吸频率在某个节点后都有不易察觉的改善一这是他判断气机鬆动的指標之一。
    我估计,术后疼痛、发热、腹胀这些併发症,也会比常规同等栓塞程度的患者要轻,恢復更快。”
    “这么讲吧。”
    罗浩见沈自在一脸懵,知道中医內容在无数代人不断祸祸下,已经变成了玄学。
    沈自在沈主任打心眼里是不信的。
    要不是因为自己,沈主任肯定不会让许老板做手术。
    “脾大的患者术后大概率疼痛,发热,您说是吧。”
    “是啊。”
    “这个患者术后主任你可以观察一下,疼痛和发热会比你预想中轻很多。”
    沈自在沉默了几秒,消化著这些信息。
    他做了这么多年介入,第一次听人用气机、阴阳、节点来解释栓塞方法,但结合罗浩描述的术中细节和最终影像结果,又隱隱觉得这套逻辑背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
    “那他这判断节点、把握度的功夫,怎么学的?总不能也是號脉號出来的吧?”沈自在问出了核心疑惑。
    “手感,经验,还有对患者整体状態的综合观察。”罗浩回答,“他把导管当成延伸的手指,能感知到推送时阻力的微妙变化。
    他看患者的呼吸、神態,甚至监护仪上曲线的细微波动,这些都是另一种形式的脉象c
    许老板已经把中医那套对生命整体运行规律的理解,完全融进了介入操作的每一个判断里。”
    沈自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出神:“怪不得你说他发不了顶级sci。这套东西,太个人化,太吃经验和悟性,根本没法写成能让审稿人看懂的公式和图表。但真到了他手里,就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嗯。”罗浩点了点头。
    许老板来找自己的目的很清楚在他还有精力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把这些经验都记录下来。
    虽然任务极难,可罗浩却觉得有意义,甚至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许老板算是接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的中医传承。
    或许是五胡乱华,或许是满清入关?
    罗浩不知道,但这事儿在他心里已经提升了重要性。
    这是一位把两个系统都玩出花的大神,要不是被时代耽搁,许老板的名头以及取得的成就会更大。
    最近好像很多顶级三甲医院专门写论文的医生已经被辞退,但可惜许老板已经老了,他甚至带著一种献宝的想法,一来就展现出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
    没有藏私。
    罗浩深深的吸了口气,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帮许老板一把。
    “许老板,您帮我號个脉好么。”
    声音传进来,罗浩隔著铅化玻璃看见许老板已经被护士们围住。
    许老板倒也没拒绝,一看就知道这人活的通透。
    一边號脉一边开玩笑,倒也其乐融融。
    等罗浩按压完毕,把患者送走,他和许老板一起去换衣服。
    罗浩沉淀了十几分钟后,问了一些问题,许老板不厌其烦的一一给与回答。
    一看就知道这些问题许老板早已经在心里面不知道盘了多少年,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许老板。”换完衣服后两人走出更衣室,准备回去看眼患者,冯子轩的身影出现,他一直在更衣室外等著。
    “冯处长。”
    “您的介入手术的確做得好,不瞒您说,有俩————”冯子轩还要先显摆一下,忽然手机响起。
    “餵?”冯子轩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捂著手机转身。
    但声音已经从手机里传出来。
    “冯处长,核磁这面有患者投诉,情绪激动。”
    “核磁怎么了?注意机器別被砸了。”冯子轩道。
    罗浩有些无奈。
    “你们这儿也这么乱。”许老板笑呵呵的说道。
    “嗯,医院么,都一样。”
    “你们那呢?”陈勇问。
    “要好一点,但也就一点。读史宜粗不宜细,工作也一样,哪都有矛盾,没有矛盾,世界也就没了。”许老板淡淡说道。
    罗浩觉得这位爹味儿真重,可能是上年纪的原因,希望自己上年纪之后不要这样。
    但刚想到许老板爹味儿重,他就微微一笑,“我手下的一个医生前段时间去一家庙里供奉了长明灯。”
    “哦?”罗浩忽然喜欢上了许老板。
    这种八卦的劲儿,就知道他热爱生活。
    “长明灯下面有个pvc管子,供奉的灯油灌进去后就顺著管子回到储油桶里。”
    “我手下的医生没发现,前几天不是打假的那个王海发现了么,我看他这几天的情绪有点不对。”
    “哦?是给去世的父母供的?”陈勇问。
    “嗯,而且看王海说用的是葫芦岛的大豆油,根本不是什么法物,就是普通的食用油。”许老板淡淡说道。
    “回头许老板您把一些资料给我,我给您下面的医生弄。”
    “陈医生?”
    许老板微微沉吟,马上想起来这位是秋老先生的徒弟。
    “那辛苦了。”许老板也没有拒绝,而是直接应了下来。
    这股子乾脆利索的劲儿,罗浩越来越喜欢。
    “他们挣那么多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陈勇鄙夷道。
    “总归是有用的,小罗,你的科研经费够么?”许老板问道。
    “暂时还够,国家给一部分,我们209所给一部分。您那面么?”
    “我不敢多要。”许老板耸肩,摊手。
    “怎么呢?”
    “有人找过我,说从我这面走一笔经费,给我留下几个亿,剩下的都转走。这破事,我不粘。”
    “iii,,罗浩无奈苦笑,许老板的江湖地位的確不低,人家走帐都是留下几个亿的。
    “这事儿我研究过,有好多种办法,现在也不知道漏洞堵了多少。”许老板见冯子轩还在打电话,却也不著急,开始和罗浩八卦。
    “第一种呢,是d博洗钱。比如说带1亿美金去澳门,故意输光后,赌场私下返还7000
    万到海外的帐户。
    比如说当年金立手机老板通过赌博转移数亿资產,公司隨后破產。”
    “第二种:合同违约。海外亲友设立空壳公司,与国內公司签合同后故意违约,法院判决赔偿5000万,资金合法转移走。”
    “再有,一般都是铝业公司的操作,在海外设立公司,购买铝,然后骗国家的退税之类的。至於铝,估计都在非洲的仓库里堆著呢。”
    罗浩见许老板掰著手指头说一二三四五,標准的理工男的作风,心生欢喜。
    不过他研究这些干嘛?
    难不成也要跑路?
    不至於不至於,听说许老板拒绝了本子那面挖人,一年一个亿,这笔钱放哪都不少,所以他不至於要转移財產。
    “不好意思啊,许老板。”冯子轩掛断电话,走过来,一脸抱歉的神情,“核磁那面有点事儿,怪了,我去看看。”
    “哦?什么事儿?”许老板很八卦的问道。
    嘿,罗浩沉默,看著许老板。
    “说有个患者做核磁影像是虚的,重新做也不行,但別人都没事儿。她说受到了医院的歧视,一定是有人动手脚,我去看看。”
    “女患者?”陈勇问。
    冯子轩嘿嘿一笑,也不隱瞒,“陈医生,你帮个忙?”
    “行啊,我去看眼。”陈勇大包大揽。
    许老板有些惊讶,但他掩饰的很好,等在去核磁室的路上才小声问罗浩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浩给许老板简单讲了讲陈勇的故事,引起一阵惊嘆。
    许老板听完罗浩简短的讲述,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隨即化为一种近乎审视的、全新的兴趣。
    他沉默了几步,仿佛在消化这个故事背后所代表的某种惊人的、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生命状態。
    “嘖,”许老板轻轻咂了一下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恍然大悟的复杂意味。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昨天观他面相,只看出他精关稳固、神气不亏,以为是有秘传的养生法或丹药辅佐。”
    他顿了顿,像是在重新组织认知:“这不是简单的好色或放纵,这几乎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对自身情慾与生命力关係的极限探索与掌控实验。
    而且,他竟然还真的在这种实验中,找到了一条危险但有效的、维持动態平衡的路径””
    。
    我艹!
    罗浩是第一次听人用这么文雅的词汇来描述一身梔子花味儿的助手陈勇。
    许老板年轻的时候过的一定很好,看看人家这会说话的劲儿。
    甚至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面,许老板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许老板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遥望某种古老而隱秘的修炼法门。
    “道家丹鼎派有採补之说,內丹修炼也讲火候、炉鼎,但那是在极度严格的清规戒律和心性修炼前提下,对自身精气神的微观操作。
    陈医生这路子,倒像是把红尘俗世、男女情慾直接当成了外丹的炉火,把自己扔进去反覆淬炼,却不被烧毁,反而在灰烬里炼出了一点真金。
    那份远超常人的情绪感知力、对他人心理的精准把控,还有在紧要关头能瞬间抽离的绝对冷静。”
    “这不只是术,”许老板缓缓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面对某种罕见现象的严肃探究感,“这已经接近某种偏门的道了。
    放纵而不沉溺,涉险而不失据,在极致的感官刺激中保持灵台一点清明,甚至反过来藉此磨礪心性、旺盛生机。
    这需要对自身欲望有著近乎冷酷的洞察和控制,更需要一套强大到近乎扭曲的、能自圆其说的內在逻辑来支撑。
    寻常的花花公子,早被掏空了,哪能像他这样神完气足、眼神清亮?”
    “许老板,不至於吧。”罗浩涩声说道。
    罗浩一直自詡面如平湖,心有惊雷。
    可面对许老板对陈勇的评价,依旧有些颤抖。陈勇都值得许老板商业互吹到这种程度,那他想自己付出什么代价?
    而且今儿手术中,许老板很多动作、步骤都是有目的跟自己“炫技”的,罗浩能看得出来。
    许老板微微摇了摇头,“罗教授,有些事儿你没研究过,不懂也是正常的。”
    他最后看向走在前方、正和冯子轩低声交谈的陈勇的背影,眼神复杂,低声对罗浩嘆道:“这位陈医生走的是一条钢丝。
    下面是无底深渊,但他走得极稳。
    这已非医道,更近诡道,或者说,是一种將人慾与天理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极为特殊的生存之道。
    他师父秋老先生想必也看出了这一点,才没强行掰他,而是因势利导,教了他固本培元之法,让他不至於玩火自焚。厉害,真是活久见。”
    “!!!“
    罗浩一脑门子惊嘆號。
    就算是许老板什么都不会,人家就凭这种口条,都能在临床活的很好。
    属於把患者给治死了,患者家属还要送锦旗的那种。
    不!
    不只是临床,他在社会上都能过的很好,很滋润。
    这情商,槓槓的。
    “许老板,您有兴趣么?”罗浩问道。
    “有啊,去看一眼,我看看你这个小老板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来到核磁室,有人在哭,在喊,在闹。
    医院里,大家都是老炮,对这种乱糟糟的情况早都习以为常。
    许老板一直盯著陈勇的背影,见他身穿白服,咧著怀,就这么大咧咧的走过去。
    罗浩和许老板停下,站在人群外围十几米远的地方,自光平静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核心区域。
    他们俩都没有试图听清对话。
    罗浩在观察风险,而许老板则只是像观察一幅动態的脉象图,注视著那位情绪激动的年轻女患者。
    女患者约莫三十出头,面色正常,单脖颈处的血管微微凸显,说话时手臂不自觉地大幅度挥舞,肩膀高耸,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紧绷的弓。
    呼吸浅促,胸廓起伏明显。
    这是气逆於上、肝阳亢扰之象,许老板心里默默评判。可面色怎么能正常呢?
    难不成是做戏,然后故意讹钱么。
    他看到陈勇分开人群走进去,没穿整齐的白大褂,步伐隨意,却在一种无形的气场下让人群自然分开一道缝隙。
    陈勇在女患者面前约一米半处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非对峙,也非过分亲近。
    然后,陈勇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摘下了自己的外科口罩,露出了整张脸。
    这个动作让女患者的挥舞的手臂停顿了一下,高昂的声调也卡了壳。
    她看著陈勇的脸,眼神里有瞬间的愣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许老板注意到,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向下鬆了半分。
    这?!
    全凭顏值抗打?
    许老板已经意识到矛盾应该就在口罩被摘掉的瞬间化解,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罗教授,你家小老板真牛啊。”
    “呵呵,还好。”
    “这算是还好?!我要手下有这种人,也就能睡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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