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867章 冰海凶岛


    第867章 冰海凶岛
    时值冬日,越往北,天气越发寒冷。
    他们数日跋涉,顶风冒雪,避开人烟,专走荒僻海岸线与冻土苔原。
    风雪模糊了天地界限,举目四望,唯有莽莽雪原与铅灰色的怒海。
    沿途所见,儘是冰封的死寂。
    废弃的渔村木屋被积雪半埋,如同巨大的坟塋。
    偶尔遇到零星躲避战乱的阿伊努人猎户,他们个个裹著厚实的兽皮,眼神警惕而疲惫。
    从这些猎户口中,他们打听到一个消息:北陆道外海,靠近虾夷地东北角的方向,近月来怪事频发。
    有渔船在风雪稍歇时冒险出海,明明看著海况尚可,却会突然被诡异的浓雾吞噬,再无声息——
    有侥倖逃回的,说雾中听到非人的嘶吼,看到巨大的阴影在雾中游弋————
    更诡异的是,有时海面会无风起浪,浪头漆黑如墨,腥臭扑鼻,与这冰海格格不入。
    “邪门得很,海神发怒了————”
    一个老猎户缩在低矮的雪屋里,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炭火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那雾,白得瘮人,像活的一样,卷进去就出不来!”
    “风雪天它反而消停些,可谁敢赌?前些日子,有胆大的不信邪,趁著风雪小了点出去,结果——结果就回来一条空船,船板上全是抓痕,冻得硬邦邦的,像被什么冰爪子挠过!”
    李衍等人心中凛然。
    这绝非寻常海况或气象。
    联想到东瀛本就是鬼神横行之地,京都大乱后,地脉怨煞外泄,虽因距离遥远,那场百鬼夜行的灾祸未波及这苦寒之地,但难保没有其他邪异力量被引动或逃逸至此。
    但北上之路,必经此片海域。
    他们在附近一个更小的、几乎被遗忘的渔村短暂休整,用所剩无几的铜钱和伤药换了些冻鱼和火药。
    沙里飞小心地填装著他那杆宝贝火,生怕低温让火药受潮结块。武巴则吭哧吭哧地保养著沉重的虎蹲炮,炮管冻得粘手。
    安稳了几日,风雪似乎小了些,海面被浮冰覆盖,一片死寂的银白,仿佛印证了老猎户的话只是危言耸听。
    然而,就在他们寻到一条半埋在岸边冰层里、勉强可用的破旧海船,凿开冰面,准备趁一个风势稍弱的间隙扬帆之际,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潜伏在雪原下的毒蛇,悄然锁定了他们。
    这气息並非来自京都方向的追兵,更像是本地某种不祥的存在被他们的行动惊动了。
    “不对!”王道玄脸色骤变,手中甲罗盘指针剧烈震颤,並非指向內陆,而是指向冰封的沿海,“煞气!远处有东西在靠近!”
    眾人心头一紧。
    “上船!快!”李衍低喝,率先跃上摇晃的、掛满冰棱的船板。
    眾人紧隨其后,武巴怒吼著將沉重的虎蹲炮推上船尾。沙里飞紧张地护著火绳,孔尚昭、吕三奋力斩断冻结的缆绳。
    破旧的帆布在刺骨的寒风中“哗啦”一声艰难展开,海船如同蹣跚的老人,破开浮冰,歪歪斜斜地冲向灰濛濛的、漂浮著冰山的海面。
    几乎在同时,他们刚刚离开的冰岸边,厚厚的积雪猛然炸开!
    数条黑影破雪而出,形態扭曲怪异,似人非人,浑身覆盖著冰蓝色的鳞片,关节处生出尖锐的骨刺,双眼是两团幽蓝的鬼火。
    它们无声地嘶吼著,口中喷出白茫茫的寒气,手脚並用,如同冰原上的恶鬼,以惊人的速度在冰面上滑行,直扑向离岸的海船!
    “是倭寇培养的冰鬼!”
    夜哭郎看了一眼就辨认出来,虚弱道:“他们抓了些鮫人,用邪法融合血脉,擅长水中追击破坏。”
    “贼怂!”
    沙里飞半跪船尾,顶著刺骨寒风扣动扳机。
    砰!
    火銃喷出炽烈的火光,散弹如雨泼向冰面,將冲在最前的两条冰鬼打得鳞片碎裂,蓝黑色的污血溅在白雪上,瞬间冻结。
    武巴也怒吼著点燃了虎蹲炮的引信。
    “轰隆!”一声巨响,散弹带著悽厉的尖啸砸向冰鬼群中,冰屑与残肢断臂齐飞。
    然而,这些冰鬼悍不畏死,且速度极快。为首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冰鬼,竟猛地张口,喷出一道凝练的冰蓝色吐息,如同长矛般直射船身!
    寒气未至,船板已结起白霜。
    孔尚昭长剑急舞,剑罡吞吐,勉强斩偏了吐息,冰冷的冻气擦身而过,让他半边身子都几乎麻木。
    好在,这些冰鬼受到操控,无法进入深海。
    海船在浮冰和风浪中艰难前行,渐渐远离冰岸。岸上的冰鬼骚动乱窜,只在岸边发出无声的咆哮。
    但危机並未解除。
    没过多久,船下的海水,突然变得异常粘稠、冰冷,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拖拽船底。
    更诡异的是,原本只是灰濛濛的天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起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这雾来得极其诡异,无声无息,却迅疾无比,瞬间吞噬了漂浮的冰山、灰暗的天空,以及刚刚摆脱的冰岸。
    目力所及,只剩下翻滚的、粘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连刺骨的寒风都仿佛被这浓雾隔绝、扭曲了。
    “小心!这雾有古怪!”
    王道玄紧握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如同疯魔般旋转,同时运转望气神通观察,皱眉道:“煞气混杂著——极致的阴寒和一种——从未见过的驳杂死气!”
    “怎么办?”沙里飞连忙询问。
    李衍看向岸边,沉声道:“这些冰鬼受人操控,咱们的行踪已经泄漏,继续走!”
    海船彻底迷失了方向,在浓雾和浮冰的夹缝中隨波逐流。
    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与浮冰的刮擦都像是死神的低语。
    更可怕的是,雾中开始传来声音。低沉如巨兽在冰层下磨牙,尖锐如冰棱刮擦船底,还有隱隱约约、断断续续、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稳住心神!”
    李衍听到低喝,连忙祭起如意宝珠,一层微不可查的清光护住眾人,勉强抵御著那无孔不入的阴寒和精神侵袭。
    突然,“轰咔!!!”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隨著船体剧烈的震动和撕裂声!
    船身猛地倾斜,龙骨发出令人绝望的断裂声。
    並非撞上礁石,而是船底被一块巨大、坚硬、隱藏在浓雾中的黑色坚冰彻底洞穿。
    冰冷刺骨、带著浓烈腥咸和铁锈味的海水瞬间涌入船舱,速度比在温暖海域快上数倍!
    ——
    “弃船!”李衍当机立断。
    眾人纷纷抓起紧要之物,裹紧兽皮,跃入冰冷刺骨、浓雾瀰漫、漂浮著碎冰的海水中。
    那寒意瞬间刺透骨髓,几乎將血液冻结。
    浓雾依旧,方向全无,只能凭著本能挣扎,向著感觉中可能是陆地的方向游去,浮冰撞击著身体,带来刺骨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眾人体力即將耗尽,意识开始模糊时,脚下忽然踩到了坚实、冰冷的地面。
    眾人挣扎著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覆盖著薄雪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吐出的水汽瞬间凝成冰晶。
    刺骨的寒冷几乎让他们失去知觉。
    浓雾似乎淡了一些,但仍如薄纱般笼罩四周。
    眼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海岸。
    沙滩並非金黄或灰白,而是一种诡异的、带著金属光泽的暗银色,与薄雪混杂。
    岸边的“礁石”形態狰狞,漆黑如墨,稜角嶙峋,散发著彻骨的寒意,更像是某种冻结的、扭曲的巨兽骸骨或矿物。
    更远处,是茂密得令人室息的丛林。
    那些树木异常高大,树干粗壮虬结如龙,覆盖著厚厚的、闪烁著幽绿或暗紫色苔蘚的冰壳。
    藤蔓粗如几臂,相互缠绕,如同被冰封的巨蟒般在林木间穿梭,上面生满了尖锐的冰凌倒刺和色彩斑斕、一看就剧毒无比的冰晶菌类。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刺鼻的草木腥气,混合著腐烂的甜香和某种——冰冷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没有鸟鸣虫唱,只有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之下,眾人都能感受到,无数双在冰寒中依旧充满恶意的眼睛。
    “这——这他娘的是虾夷地?”沙里飞牙齿打颤,声音嘶哑,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脚冻得发麻。
    “小心!”吕三突然厉喝,长剑带著破风声斩向龙妍儿身侧的雪堆。
    “噗嗤!”一条潜伏在暗银色沙砾与薄雪下,形如巨蜥、却长著三只冰蓝色复眼和蝎尾的怪物被斩成两段。
    腥臭的绿色血液喷溅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诡异的白烟。
    那怪物断成两截的身体还在疯狂扭动,蝎尾毒针兀自乱刺,复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冰蓝光芒。
    仿佛是一个信號。
    死寂的、被冰封的丛林瞬间“活”了过来!
    “嗷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林中传来,地面开始震动,积雪簌簌落下。
    一头庞然大物撞断数棵掛满冰棱的巨树冲了出来。形似巨熊,但体型更为庞大,浑身覆盖著青黑色的厚重甲壳。
    巨大的熊掌拍击地面,带起冰屑飞扬。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赤红如血,充满了纯粹的疯狂与毁灭,与其冰寒身躯形成诡异对比。
    巨型冰甲熊兽已然狂冲而至,腥风裹挟著冰寒扑面而来。
    轰!
    沙里飞的火銃再次轰鸣。
    “噗!”血肉与碎冰横飞!熊兽的嚎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冰层开裂。
    这东西,在神州志怪录中,当归为“怪”属,不像妖有智慧,不像鬼无形,智力低下,就是肉身极其强大,且有天赋的怪兽。
    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扛不住火药。
    然而,危机远未结束。
    浓雾瀰漫的冰封丛林中,更多猩红的眼睛亮起,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咆哮和冰层碎裂的咔嚓声。
    有翼展数丈、羽毛如冰刃、喙如弯鉤的怪鸟在掛满冰棱的树冠间盘旋;有长著多条刀锋般节肢、口器滴落腐蚀粘液的巨虫从冰封的腐叶下钻出:甚至那些看似无害的冰藤,也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卷向眾人冻得麻木的脚踝!
    “结阵!背靠背!”
    李衍断尘刀横在身前,刀锋上的电弧吞吐不定,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从浓雾和疯狂冰封植被中涌出的、形態各异的恐怖生物。
    眾人迅速靠拢,沙里飞火銃上膛,孔尚昭长剑低吟,武巴挥舞著沉重的炮管当铁锤,龙妍儿强催蛊虫释放暖意护住核心,吕三钢锥闪烁寒光,王道玄符籙在手,连虚弱的夜哭郎也挣扎著握紧了匕首。
    这是一片在极寒中依旧生机勃勃到诡异,杀机四溢到令人绝望的凶地!
    每一寸冰封的土地,每一株掛满冰刺的植物,每一头咆哮的生物,都散发著狂暴、扭曲、冰冷刺骨的生命气息。
    刀光四溅,火枪轰鸣。
    乱溅的血肉和怪兽嘶吼声混作一团。
    说实话,这些东西和那些东瀛倭寇高手比起来,真算不上什么,但却一个比一个疯狂,好像根本没有对於死亡的恐惧。
    好在,眾人都是高手,再加上武巴又耗费了最后的一枚散弹,才如犁庭扫穴,將周围扫荡一空。
    “吼!”
    刚喘口气,远处浓雾密林中,又响起无数怪兽的嘶吼声,且越来越近。
    就在眾人准备迎接下一波更恐怖的衝击时,武巴在后退中,被一根异常粗壮、布满冰锥的藤蔓绊了一下,跟蹌著撞向身后一片被厚厚冰藤完全覆盖冻结的石壁。
    “哗啦!咔嚓!”
    冰藤断裂,冻住的藤蔓被撞开一片,露出了下面被冰层和苔蘚覆盖的古老石碑一角。
    “那——是什么?”龙妍儿眼尖,指向石碑。
    孔尚昭离得最近,他强忍著刺骨的寒意,用剑柄小心地砸开覆盖石碑的冰层,刮去上面厚厚的苔蘚和冻结的根须。
    隨著覆盖物的剥落,三个饱经风霜、却依旧透出苍茫古意的巨大篆字,逐渐清晰地显露在眾人眼前。
    当看清那三个字的剎那,饶是李衍心志坚毅如铁,王道玄见多识广,孔尚昭博学多闻,所有人,包括挣扎著望过来的夜哭郎,瞳孔都骤然收缩,只剩下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冰封的石碑上,赫然刻著蓬莱仙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