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863章 织田


    第863章 织田
    各种嘈杂声音,在耳畔骤然炸响。
    不再是单一或数道声音,而是成千上万种截然不同的嘶鸣、低语、狂笑、悲泣、诅咒————匯成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粘稠的声浪,狠狠撞击他的神魂。
    眼前这片所谓的“塔林”,並非寻常佛塔宝剎的模样,而是一座座或高或矮、形態扭曲的黑色石塔。
    塔身遍布著深浅不一的孔窍与难以名状的刻痕,每一座塔,都像一颗搏动的心臟,向外喷吐著肉眼可见的、浓淡不一的黑灰色雾气。
    都是被强行拘禁於此的驳杂魔气。
    “呃————”
    李衍闷哼一声,只觉得颅骨內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搅动,要將他的脑浆连同神智一併捣成浆糊。
    那些魔音无孔不入,带著强烈的蛊惑与侵蚀之力,有的试图勾起他心底最深沉的恐惧,有的许诺著毁天灭地的力量,还有的则用最污秽的言语挑动著七情六慾。
    李衍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眩晕感,立刻运转北帝驱邪咒心法。一股清冷肃杀的罡炁升起。
    同时,大罗法身不断修復神魂。
    饶是如此,那魔音洪流依旧令他很是难受。
    李衍不敢有丝毫耽搁,不去细听那些魔音具体內容。强忍著撕裂般的头痛,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泛著微弱黄光的符籙。
    这正是临行前,王道玄以沾染了夜哭郎气息的物件精心炼製的感应符。
    此刻,这张符籙如同风中残烛,光芒明灭不定,但在李衍的罡炁注入下,猛地一颤,指向了塔林深处。
    李衍咬紧牙关,循著符籙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无数尖叫的灵魂之上。
    他眼角的余光瞥过那些形態各异的石塔,心中掠过一丝惊诧。
    这里的魔气,驳杂得远超想像。
    不仅仅有东瀛本土特有的、带著浓烈岛国怨念与山海精怪气息的魔煞,竟还掺杂著一些截然不同的“异种”。
    其中几股,带著浓郁的、如同教堂管风琴般低沉嗡鸣的黑暗气息,显然是来自遥远西洋的魔神力量。
    而最令他心头凛然的,是几座气息最为凶戾、塔身刻满扭曲恶魔符文的石塔,其散发出的纯粹恶意与阴寒,明显就是属於七十二魔神。
    建木组织何时放出了这么多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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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不在神州,否则就能將其一锅端。
    李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专注於符籙的指引。
    终於,在塔林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符籙的光芒稳定下来,直指一座约莫两人高的黑色石塔。
    这座塔看上去並不起眼,塔身布满细密的裂痕,仿佛隨时会崩碎。
    从裂痕中逸散出的魔气,带著一种诡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粘稠感,如同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口器,贪婪地吸吮著靠近者的精力。
    正是感染夜哭郎的魔气本源!
    李衍不敢怠慢,强忍著这魔气带来的精神抽离感,双手掐诀,五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三角小旗呼啸飞出。
    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幽深黑芒,正是五方罗酆旗,唯有这种等级的大罗法器,能镇压魔气。
    李衍口中默诵法咒,手捏印诀,猛地將小旗朝那石塔裂痕处一引!
    “敕!”
    旗面上的黑芒骤然暴涨,化为一圈旋转的黑色漩涡,强大的拘摄之力爆发。
    那逸散的、带著昏睡与抽吸特性的魔气仿佛遇到了剋星,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被强行从裂痕中吸扯而出,匯成一股粘稠如墨汁的黑流,疯狂地涌入旗面漩涡之中。
    旗面顿时剧烈震盪,周围狂风大作,显然这魔气本源亦在激烈反抗。
    李衍额上见汗,持续灌注罡稳住旗幡。
    片刻之后,石塔裂痕处逸散的魔气被一扫而空,那股令人昏沉的感觉也隨之消散。
    得手!
    李衍心中一定,立刻收回罗酆旗,看也不看周围那些因本源魔气被收而显得更加狂躁不安的其他石塔,转身便走。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多待一刻,神魂便多受一分侵蚀。
    李衍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塔林边缘瀰漫的灰雾里。
    他並未察觉,就在前脚刚离开那片区域时,身后塔林深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瀰漫起一片比周围环境更浓、更凝滯的雾气。
    雾气如活物般缓缓流动,一个娇小、穿著东瀛和服的身影,如同梦游般从中浮现。
    是阿市!
    此刻的她,並非实体,而是和李衍一样,处於阴魂巡游的状態。
    然而,她的状態却极为诡异。
    双目空洞无神,原本灵动清澈的眼眸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没有丝毫焦距。
    她小小的身体僵硬地移动著,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对周围那些滔天魔气与蛊惑之音置若罔闻,只是执拗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塔林最核心、魔气最为深重的地方走去。
    她的步伐缓慢而坚定,目標明確。
    最终,停在了一座远比周围石塔更显高大、底座雕刻著狰狞魔神浮雕的巨塔之前。
    这座巨塔通体漆黑如墨,塔身並非普通的岩石纹理,而是覆盖著一层细密金属鳞片,在灰暗的光线下泛著冰冷幽光。
    塔身剧烈地震动著,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內部疯狂撞击著牢笼。
    塔基正面,几个用古老东瀛书道刻下的、笔画如刀劈斧凿般充满戾气的文字赫然在目:
    织田信长!
    阿市呆滯的双眸,空洞地“注视”著那几个字,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死寂的渴望。
    隨后,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
    僧兵堂附近,外围密林。
    丹羽长秀盘膝坐在厚厚的落叶上,阿市的肉身紧闭双眼,安静地靠在他旁边一棵巨大的杉木树干上,呼吸微弱而平稳。
    他手中捻动著一串色泽深沉的念珠,口中低声诵念著往生净土的真言经文。
    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音节都充满韵律。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阿市苍白的小脸,又警惕地望向僧兵堂废墟的方向。
    那里的战斗轰鸣声、罡煞碰撞的爆裂声、以及各种式神鬼物的嘶吼,如同惊涛骇浪般不断传来,震得周围林木簌簌作响,落叶纷飞————
    王道玄、沙里飞他们豁出性命製造的巨大动静,成功地將废墟內残余的所有防御力量,都牢牢吸引了过去。
    这片位於废墟外围背阴处的密林,反而灯下黑,成了相对安全的角落。
    ————
    时间在诵经声与远处的廝杀声中一点点流逝。丹羽长秀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对面山头,法坛中雾气一阵扰动。
    李衍猛然睁眼,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眉宇间满是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顾不上其他,双手掐诀,五方罗酆旗立刻从怀中飞去,旗面微微鼓盪,显然里面的东西並不安分。
    “衍小哥!”
    沙里飞鬆了口气,眾人连忙围过来。
    李衍点了点头,言简意賅:“得手了!”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走到夜哭郎棺材旁。
    李衍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罗酆旗。
    这一次,旗幡指向了薄皮棺材。
    隨著五方罗酆旗靠近,一股粘稠昏沉、带著诡异吸噬之力的黑气被缓缓引出。
    哗啦啦!
    这魔气甫一出现,那棺材便剧烈震动起来!
    “散!”
    李衍低喝一声,將五方罗酆旗插在棺材上。
    如同磁石相吸,棺材內那些原本寄生在夜哭郎残躯窍穴中、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零散魔气,瞬间被这强大的本源吸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烟,爭先恐后地从中钻出,迅速匯入那团本源魔气之中。
    本源魔气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丝,那股令人昏沉欲睡、精神涣散的诡异气息也变得更加明显。
    “是上古山精霍公孙————”
    李衍此时已轻鬆许多,给眾人解释道:“传闻其形如双头怪鸟,花毛红喙,大小若鸡,最擅吸食生灵精魄元气,与夜哭郎之术配合,夺魂摄魄,最为適合。”
    看著所有散碎魔气尽数被吸出,融入本源,李衍眉头紧锁。
    五方罗嚇旗虽能镇压,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此地乃东瀛神道教的核心区域,阴司的联繫被严重干扰甚至隔绝,根本无法像在中土那样召唤阴司鬼差前来接收处理。
    带著这团魔气行动,无疑是个笑话。
    “不能留了!”李衍当机立断。
    他环顾四周,猛地將罗酆旗向空中一扬,同时撤去镇压之力!
    “去!”
    那团融合了本源与散碎魔气的霍公孙魔气,如同脱韁的野马,又似归林的倦鸟,发出一阵无声却直透神魂的欢快尖啸,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射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气一出,必然会造成不少混乱。
    但这里是东瀛,他们也不在乎。
    然而,就在魔气遁走的下一剎那,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来自九幽地底,又似远古巨兽的咆哮,骤然从僧兵堂废墟的深坑核心处爆发!
    紧接著,一道粗大无比、凝聚到近乎实质的漆黑气柱,裹挟著滔天的怨毒、
    暴虐、以及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如同火山喷发般直衝云霄。
    气柱所过之处,铅灰色的天空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翻滚的乌云瞬间被染成令人心悸的墨黑色,並迅速向著四面八方扩散。
    李衍等人面色骤变,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这气息————比之前追杀他的玄阴子毫不逊色!
    那冲天的黑气柱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將天空染成一片鬼域般的墨黑,並释放出那席捲一切的杀机后,便迅速地消散、淡化,最终彻底隱没於重新聚拢的铅云之中。
    天地间似乎恢復了之前的灰暗,但那沉重的压抑感和残留的恐怖威压,却久久不散。
    惊魂甫定之际,眾人忽然心中一动,看向对面山林。
    只见对面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稀疏林木间,两个人影正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阿市。
    但此刻的她,与之前判若两人。
    脸上没有了天真懵懂,也没有了之前的惊惶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古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漠然。
    她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踏在枯叶上,都带著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
    丹羽长秀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著头,姿態放得极低,如同最忠诚也最卑微的家臣。
    当他们的身影完全走出阴影,清晰地出现在李衍等人的视线中时,丹羽长秀才微微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李衍等人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歉然,但更多的是狂热。
    双方视线交互,阿市只是斜眼微撇,便不再理会李衍等人,扭头目视前方,缓缓行走。
    那里,正是京都所在方向!
    就这样,两道身影在李衍等人困惑的目光下,沉默地穿过林间空地,走向通往山下的道路。
    沙里飞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开口询问。李衍却猛地抬手,拦住了他。
    李衍的眼神死死盯著阿市那小小的、却散发著莫名威压的背影,又扫过丹羽长秀那卑微而决绝的跟隨姿態,心中隱约有所猜测。
    他缓缓摇头,示意同伴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
    两道身影消失后,沙里飞忍不住开口。
    “无妨。”
    李衍摇头道:“这丹羽长秀一直想著復活织田信长,还撒谎是为了阿市,如今看来已经成功。”
    王道玄有些疑惑,抚须道:“那织田死去年岁並不长久,怎么气息如此诡异,宛如鬼神,其中怕是另有隱情。”
    “管他呢!”
    沙里飞冷笑道:“反正京都城里那个,正是他仇家,狗咬狗,一嘴毛,都与咱们无关。”
    嘎吱吱~
    就在这时,棺材盖被挪动的声音响起。
    眾人连忙扭头,但见夜哭郎已推开棺盖,艰难地坐了起来,看著眾人,疑惑道:“见鬼——怎么来了————”
    声音虚弱,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清明。
    “哈哈哈——
    眾人哈哈大笑,连忙將其扶起。
    李衍则扭头看向了京都方向,心中默然。
    他知道,海藏小队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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