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长端坐在椅子上,两手揣进袖笼里,腰杆挺得笔直,两眼直愣愣地看著陈凡,眼里满是好奇,“洗耳恭听!”
他倒想看看,在这个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想进工厂、上大学,最次也是进部队的社会背景下,真人师弟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家愿意投身道观?
反正他是不敢想。
陈凡脸色一正,指著东边的方向,说道,“师兄,朝阳观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自从《道士下山》电影在全国上映、朝阳观就是电影中原型的事,传了出去之后,上门恳求拜师学武的人,就从来没有断过。我就问你,那些主动找上门来拜师的人,能不能收?”
刘道长眉头微皱,眼里若有所思,“你是想让那些找上门拜师的人,都拜进道观里面?”
他抬起头,眉角轻扬,“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有两个问题。其一,那些人是来寻求拜师学武的,你让他们拜入道观,来做道士,有几人愿意?
其二,人家想拜的是电影中、破观下山抗战救民的朝阳观,就算有人愿意,他们也都是朝阳观门下的道士,其他道统还是没有道徒啊。”
陈凡嘿嘿笑道,“我既然有这个想法,肯定是有了全套的章程。”
刘道长点点头,“嗯。你说,我听。”
陈凡缓了口气,笑道,“电影《道士下山》的影响还在继续,现在第二部也已经上映多日,原本有些沉寂的话题,又再次被人提起。
我听师父说,这些天来朝阳观的人又多了些,除了家在京城本地的一些小青年,还有不少从附近省份赶来的人,有的住在亲戚家里,有的凑一起找民宅借住。
他们早上跑到朝阳观,跟著雷空云他们一起练功,白天在观里帮忙打杂,晚上闭观后回去睡觉,除了请他们吃两干一稀三顿饭,別的什么都没有,最长的已经坚持了半年多,这样的人就有十好几个。”刘道长连连点头,“这事儿我知道,我过去那边的时候,也见到过。”
顿了一下,他有些心软地说道,“要我说,也就是现在朝阳观里住不开,不好接收太多人,要不然直接把他们收了也没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是在团结湖那边又建了个新观么,那地方大呀,整个京城地界,除了这个白云观,就要数朝阳观了。
回头等搬过去的时候,不妨从这些人里面挑几个好苗子,不管他们入不入道籍,留下来帮忙扫洒,也是个好的。”
陈凡笑了笑,说道,“这些人我会考虑。不过,现在说的不是朝阳观的事,而是整个道门的事。我是这么想的,若是以武为饵,从这方面著手,大事必成。”
“以武为饵?”
刘道长看著他,脸色有些犹疑,“可电影里说的只有朝阳观,而且新放映的第二部我也看过,故事全都转到山下去了,朝阳观是一个字没提,如果不是演员还是那几个,估计都没多少人能想到朝阳观。连朝阳观都是如此,你又如何让人把注意力转到整个道门上来?”
陈凡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两个办法,再拍几部武打电影,专门讲道门的。比如全真、再比如武当,还有龙虎山天师府,又或者三国的黄巾军,都是流传久远、老百姓耳熟能详的故事,自然也是非常好的电影题材。
就算没听过这些道观,那三清祖师、玉皇大帝这些神话总听过吧。
用咱们道门的名山大观做背景,讲流传了几千年的神话故事,老百姓看了有亲近感,再和《道士下山》一样,在电影里面多拍一些武打场面,让观眾们都知道,除了朝阳观,有真功夫的道门大观也不在少数。如此一来,就能让老百姓,將目光从朝阳观转移到整个道门上来。”
听到这里,刘道长顿时恍然,“这就和你在江南作协办的文学培训函授班一样,全国的文学爱好者太多,仅仅江南一地根本收不完,与其吃独食,不如让其他省作协也都办培训班,如此一来,对大家都有好处,还能重振作协的名声。”
说著连连点了好几下头,这时他眼里满是兴趣,“这个办法好,不损朝阳观威名,还能重续其他道观的道统。好。”
顿了一下,他又问道,“你说有两个办法,第二个是什么?”
陈凡笑道,“电影是编的,只看电影,还少了些代入感,其次,如果一下子有太多人要拜山,以现在道门的条件,估计只怕一下子难以承受。”
听到这话,刘道长又忍不住连连点头。
现在道协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
虽然有了陈凡带来的好消息,即將有上亿的巨额资金到帐,可是全国需要修补的道观太多太多,天知道这些钱够不够用。
另一个,道士入籍之后,日常衣食住行都要道观来承担,若是香火不足,就算真有那么多的人来拜入道门,恐怕那些个小道观也养不起啊。
隨后便听见陈凡说道,“我打算等几部电影上映,把道门的热度炒起来,再办一场全国武术大赛。”刘道长瞪大眼睛,“全国武术大赛?”
陈凡点点头,正色说道,“民国时期,就有少林拳、武当剑的说法,而道门的山医命相卜这玄学五术,其中的山字术,又何止一个武当剑?”
他说著站起身,拿起茶杯去倒热水,同时说道,“山字者,人在山中也。说的是人在山中需要修行的术法。
读“玄典』修心,以服药膳、修行吐纳、导引来“养生』,以打坐、炼丹、符咒、武技“修密』,所谓剑术,不过武技之下的细枝末节小道尔。”
不少人以为山字术就是武术,未免有失偏颇。其实山字术分三类,分別是“玄典”、“养生”和“修密玄典便是道籍经典,是道士的必修课,八大咒、道德经都是这一类,属於必修课。
养生这个都懂。最后的修密,便是最广为人知的“道门神通”。
包括打坐、炼丹、內丹术、武技、符咒,乃至於巫术、咒术。
武术只是山字术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端著茶杯走回来,看著刘道长说道,“玄学门类眾多,然大道不显、“色』“音』惑人,恰恰就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道,最是吸引普通百姓不过,而且,也是最容易学会的。
要重续道统、推广道门,就不能死守老规矩不放,什么手段好用,就用哪一个。
既然老百姓对武术感兴趣,咱们就办一场全国性的武术比赛,邀请在“山』字术有所专长的道统参加,在如今武打电影广受欢迎的背景下,必定能引起轰动。”
刘道长脸色变化不停,听著陈凡的话,一会儿喜不自胜、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又满脸纠结。等陈凡说完,他便忍不住说道,“你刚才说,如果弟子太多,怕有些道观养不起,难道办了武术大会,招来弟子,就能养得起?
再一个,修道者修心为上,诚然“山』字术也是玄门正宗,但只修玄典的道统不在少数,办武术大赛挑选道徒,那些经道怎么办?”
陈凡笑著摆摆手,“师兄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说来。”
喝了口茶,將茶杯放到一旁的桌上,陈凡笑道,“此事说来是两个问题,其实还是一件事,归根到底,就是缺钱、缺人。我是这么想的,唱啵得啵……”
刘道长听著陈凡的话,脸色不觉变得精彩至极。
好不容易等师弟说完,他愣了好半天,才呼出一口长气,嘆道,“自古以来,道功精湛者,大多不通俗务,而身处红尘者,道功难有精进。
师弟你年纪不大,已然是真人道果,却又对俗务信手拈来,果真是千年一出的道门天才。”陈凡正咕隆咕隆喝著水,让老道兄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刚准备谦虚两句,便看见刘道长忽然站起身来,不由得问道,“怎么啦?”
刘道长走到五屉柜前,抽出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记事本,又在书桌前找了支钢笔,检查了一下墨水,便拉开椅子坐下,趴在书桌上记录。
同时说道,“我得把你刚才说的记下来,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道协诸位道兄先开过会,大家意见一致之后,再召集各个道统的掌门人议事,最后上报给相关单位。”
他说著转头看了看陈凡,脸色有些发愁,刚想说什么,忽然又低下头去,“我先把你的计划记下来,咱们再一条条的过。”
隨即一边嘀咕,一边记录,“先拍几部电影,再办个武术大赛,大赛之后,全国各地的名山大观,开设武院,以学武为名、招录学员。
学员分三类,……”
写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著陈凡,“外门弟子、內门弟子、还有什么来著?”
“真传。”
陈凡靠在椅背上,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笑道,“外门弟子要交学费,可以传授武术基础和套路,一是打根基,二来也是为道观谋求一份收入。
外门弟子基本不设限制,只要年龄不超过三十,身体健康,没有太大的毛病,交学费就可以入门学习。”
刘道长一边记录,一边皱起眉头,说道,“三十是不是年纪大了点?根骨都已经定了型,几乎不可能进一步学高深的功夫。咱们收了钱,就得对他们负责啊。”
老道长脸皮还不够厚,总觉得人家交了钱,就得让人学会点真本事,否则就是骗钱。
陈凡却有不同的意见,“三十不大,万一人家就想学点基础功夫,强身健体呢?如果不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人,体力会有明显的下滑,我还想把年纪放宽到四十岁。”
说到这里,陈凡忽然有些语重心长,“师兄啊,真不是我多说閒话,有时候咱们就得跟人家隔壁的释门多学学,只要肯上香火,就能代佛祖原谅造下的业力,咱们不至於此,却也没必要把原则標准定得太高。毕竟这个世界上是普通人占多数,標准太高,入门不易啊。”
刘道长让他说得有些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他倒是没有再坚持把年龄调低,继续做著记录。
“从外门弟子中,择优选拔进入內门,內门弟子,可以学习绝大部分的道门真功,除此之外,还能参加道门法会、对外交流表演,最重要的是,不再交钱,反而可以领一份补贴。”
写完之后,他扭头看向陈凡,问道,“师弟,这选拔標准,有什么章程没有?”
陈凡,“这个让各个道观自己去定就行,人家自己的道统,需要什么样的內门弟子,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就別管太多。”
刘道长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有用钱开路的呢?”
这种事不止后来有,以前更多,只是最近这十几二十年,规矩特別不一样,现在又是百废待兴,他有些把握不住。
陈凡当即不假思索地说道,“还是那句话,让各个道观自己去定,咱们不管。”
刘道长有些好奇,“若是朝阳观,你怎么定?”
陈凡沉吟两秒,“一般的不行。”
刘道长眨眨眼,心里有些懂了。
一般的不行,两般的就可以唄。
说到底,无非就是缘多缘少的问题。
若是道统兴旺的,那缘分必定要高些,若是道统落魄的,有缘便行,还管什么缘深缘浅。
刘道长继续埋头记录,“有內门弟子优秀者,可选入真传,真传者,乃继承並弘扬道统的核心弟子,需要重点培养。”
写完之后,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又问道,“师弟,若是有贫苦人家的孩子,想要报名学武,可是交不起学费……”
不等他说完,陈凡便说道,“那就是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
刘道长有些眼晕,“那不是旧社会才有的吗?”
陈凡立刻说道,“咱这个跟旧社会的可不一样啊。旧社会的杂役弟子,是只有干活的义务,没有学习的权利。
我说的杂役弟子,其实名义上还是外门弟子,跟那些交了学费的一起学习,只不过在道观或武院里面,给他们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让他们用劳动来换取学位。
要是有优秀的,在选拔內门弟子的时候,还能优先录取。”
刘道长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优先录用杂役弟子?”
陈凡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他们没交钱啊,不赶紧让他们进內门去挣钱,还留著在外门继续白、蹭吗?”
听到这话,刘道长有些无言以对。
陈凡又嗬嗬笑道,“当然,各方面標准必须要达標才行,否则其他交了钱的一看,都有样学样,那外门就废了。
最重要的是,没有了外门的收入,道观还怎么维持下去?”
刘道长握著笔,看著陈凡说道,“你的计划我明白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陈凡笑道,“你是担心,没有那么多的人过来报名交学费?”
刘道长点点头,“交费学武,除了学费,还要食宿费、服装费,兵器可以用道观准备的,但即便是这几项,一年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会有那么多人报名学习吗?”
陈凡打了个手势,笑道,“所以,要给学员一个希望。拍电影、出国表演,就是他们努力的希望。”顿了一下,他解释道,“我先拍几部电影,把那些对武术有所幻想的年轻人心里那把火烧起来,这是发掘理想。
但只靠理想,是走不远的,说到底,人生离不开衣食二字,更进一步,成家立业,是成年人最基本的追求。
这时候就要给他们一个努力的希望。我会让他们知道,入了道门、学了武功,就有机会通过武术来赚钱。
最优秀的那些,甚至能去香港、去美国拍电影,或者加入道门武术表演团,到世界各地演出。如此一来,既能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还能以此挣下一份家业,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报名?”刘道长瞪著眼睛,“说的倒是好听,可你怎么让人家相信,进我道门习武,能拍上电影,还能出国表演?”
陈凡笑了笑,说道,“这还不简单。等武术大赛决赛的时候,请杨晨峰过来颁奖,现身说法,同时请电影公司跟优胜者签约,送他们出国。
有榜样在前,就不信没人心动。”
刘道长仔细想了想,再看看自己记录的东西,最后嘆道,“先用电影做柴,將火烧旺,让世人皆知我道门武术不凡。再举办武术大赛、取信天下,尔后以优胜者为榜样,告知天下人,习武也能立业。最后,以武道为诱饵,开设道门武院,分外门、內门、真传,步步进阶,引人入局。
若是如你所策划的,稳步实行,不仅能一举解决道门资金匱乏、青黄不接的问题,更是能奠定道门百年兴旺之基业。
从此以后,天下武者、大半出自道门。
有人、有钱,哪怕百里挑一,或者乾脆另选,也能选出不少经道,经道为传承根本,经道在、则道统在,各大道统亦无忧矣。”
他看著陈凡,眼里满是感嘆,“好一个步步为营的连环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