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色依旧是黑蒙蒙的。
打更人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低头避开逡巡往復的五城兵马司和解烦卫,连敲锣和报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忽然间,他听见胡同里有脚步声,赶忙缩著身子,將脑袋往另一侧转去,紧闭双眼:“小人什么都没看见,小人什么都没看见!”
他混身颤抖许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这才眯著眼,摸著墙根离开。
昏暗的胡同里,陈跡与宝猴一前一后快步疾行。
陈跡不说去哪,宝猴倒也没有多问,只有长生在后面嘟囔著:“一晚上没吃饭了,大人,咱们寻个酒肆去后厨偷点东西吃啊,说不定有剩下的包子、窝头、麵饼……”
齐孝附和道:“我也饿了。”
玉鳶没好气道:“这不废话吗,咱们几个要饿一起饿。”
“到了,”陈跡来到碾子胡同的一户人家前,门上落著一只铜锁。
陈跡领著宝猴翻入院中,这是胡三爷的院子。
胡三爷腊月初八便领著商队前往固原避风头去了,院子角落码著劈好的乾柴,原本放在地上的马鞍和马槊被一併带走。
陈跡进灶房看了一眼,房樑上掛著腊肉和盐菜,瓷缸里还有不少米麵,他回头对宝猴说道:“你们稍等一下,我来做饭。”
他坐在灶台前,一言不发地生火做饭。
灶膛內燃起的稻草和细柴,轻微的噼啪声像是轻柔的风,使他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自他在崇礼关外使用剑种之后,门径相爭的阴影便始终笼罩在他心里,而这阴影的彼端,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山长陆阳。
天下泰斗。
陈跡知道对方一定会找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对,昨日与自己对视的也未必是陆阳,如果是山长陆阳,对方大可以一剑杀了他,再大摇大摆的离开寧朝……
除非陆阳也是恰巧遇见自己,对方和自己一样,並不確定对视之人是谁。
还有一种可能,对方是景朝也在找的那位剑种传人,对方不清楚自己的实力境界,所以没敢动手。
但是,敢找来寧朝的剑种传人,怎么也得在寻道境之上,不然怎么敢杀上门来?
陈跡坐在灶膛前长长吐了口浊气,想这么多也没用,即便没有剑种行官的威胁,也还有舅舅陆谨。
师兄姚安逼得解烦卫全城索拿自己,有家不能回。
而舅舅陆谨只需將彼此关係公之於眾,出事的便不止是自己了,连同张家人也一併要被连累。
陈跡揉了揉脸颊,低声念叨著:“地狱难度啊……先解决师兄吧。”
他將脸颊揉得通红,嘴里喃喃道:“师兄,军情司这次到底想做什么呢?”
姚安针对他是出於私仇,可军情司一定还有更大的目標。今日姚安看似把火药都用在了烧酒胡同,可陈跡总觉得不对,想要夷平一栋小宅子,三十斤火药足以。
陈跡从灶膛里掏出半截木炭,在地上写下许多名字,寧帝、內相、胡阁老、陈阁老、张拙、太子、福王,这些都有可能成为景朝军情司刺杀的目標。
陈跡又在地上写下三个名字,皆疑似与景朝勾连。写完后,他犹豫片刻,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名字。
齐真珠。
此时,宝猴站在灶房外,玉鳶轻声提醒道:“大人,该添柴了。”
陈跡回过神,用脚把地上写的字蹭花,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宝猴则从耳房里提了一桶水来倒进锅中,又自顾自地淘米去了。
……
……
小院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陈跡猛然起身,宝猴也警惕地抬头看著正门。
下一刻,褐色小门被人推开,凭姨一身黑衣、戴著一顶黑色帷帽,默默打量著院內。
宝猴见凭姨如临大敌,可陈跡见凭姨却鬆了口气:“凭姨怎么来了?”
凭姨隨口解释道:“老三去了固原,他家里飘来烧柴的味,我自然要来看看是不是遭了贼人。”
陈跡有些不好意思:“临时找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打扰凭姨了。”
凭姨看了看陈跡,又瞥了灶房一眼,她乾脆利落地挽起袖子:“我来给你们做饭吧。”
陈跡赶忙拒绝:“不用不用……”
话还没说完,凭姨已经推开他,径直走进灶房。
凭姨一边往灶膛添柴,一边问道:“刚成亲没几天,怎么跑这来了,张家给你委屈受了么?那位张夫人不是好相与的,连我灯火出的聘礼都悉数退回来了。”
陈跡赶忙解释:“不是,娘她挺好的,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凭姨手上一顿:“娘?”
陈跡依靠在门框上,缓声道:“我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终於能有个家也不错。娘她不像外面传的那般刻薄,生辰那天还专程起了大早,亲手为我煮了长寿麵。”
凭姨沉默片刻,从麵缸里舀出几勺面,和了水揉起面来:“我做西北的面片子也拿手,既然喜欢吃麵,那就別喝粥了,我给你俩煮碗面吃。”
陈跡笑了笑:“行。”
凭姨一边揉面一边问道:“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跑这来了。”
陈跡解释道:“张家门口守著几十號解烦卫,没法回去。”
凭姨哦了一声:“所以,外面的五城兵马司和解烦卫在寻的人是你?我方才刚从昌平赶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陈跡倚靠在门框上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遭人构陷,一时间解释不清。”
凭姨又问道:“打算怎么办?我看看有没有能帮你的。”
陈跡摇摇头:“此事牵涉甚远,不能连累凭姨。”
凭姨凝声道:“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你帮灯火揪出司曹丁,灯火便承你一个人情。说吧,需要我灯火做什么。”
陈跡依旧沉默不语。
凭姨见他磨磨唧唧,有些动气:“说!”
陈跡看了宝猴一眼,低声道:“过几日我要离开京城做件事,凭姨若有手段,把我送出城去即可。”
凭姨若有所思:“过几日就要走?我今早刚从昌平回来,各个门都有五城兵马司重兵把守、仔细盘查,现在想要离开京城只怕不容易。”
陈跡好奇道:“凭姨也没办法吗?无妨,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凭姨沉默片刻:“有。去洗洗手等著吃麵吧,我来想办法。”
陈跡坐到石桌旁,宝猴凑过来低声道:“大人,白龙大人说这女人危险的很,不要与她交往过甚。”
玉鳶低声道:“我倒觉得不用太警惕,这女人似乎对大人並无敌意,你看她还给大人煮麵吃呢。”
长生声音尖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密谍司都查不出这女人的来路,谁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齐孝闷声道:“我也……”
陈跡听著耳边聒噪,忽然嘆息一声,转头对木猴子面具说道:“硃砂,哥哥继续给你讲小猴子的故事好不好?”
长生惊呼一声:“坏了!”
话音刚落,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硃砂摘下木猴子面具露出那张瓷娃娃似的脸庞,满脸期待道:“真的吗,上次讲到它到了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呢。”
陈跡笑了笑:“那就接著讲。”
待他讲到小猴子因卖弄本领被菩提祖师赶下山去,凭姨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出来,她第一眼看见硃砂也是一怔,而硃砂则抱著比她脸还大的海碗,乖巧道:“谢谢婶婶。”
凭姨在石桌旁坐定,好奇道:“这是宝猴?”
陈跡摇摇头:“我也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呢。”
说话间,屋顶瓦片响动,陈跡抬头看去,赫然是去而復返的乌云,在屋顶上喵了一声。
陈跡听完猛然一惊,转头看向凭姨:“凭姨,朝中若有一品大员薨逝,白事会如何办?”
“你是说齐阁老?”凭姨思索道:“初丧第一日,要先给他沐浴、梳头,换上贴身的寿衣停灵,家人要向朝廷、亲友报丧。一品大员薨逝,朝廷要輟朝一日,不鸣钟鼓。”
“第二日为小殮,用御赐的布匹將其包裹,设灵床於灵堂,家人朝夕祭拜。”
“第三日为大殮,黎明时,东园匠人以轀輬车,押著御赐的东园秘器棺槨前往齐家,將遗体入殮,合棺下钉。”
“到了第四日,才是外人弔唁之时,五服亲属穿丧服执杖,等弔唁者一一到棺槨前哭灵……”
陈跡打断道:“朝廷都有哪些人会去?”
凭姨想了想:“若是齐阁老的话,朝中百官都会前去。陛下应该不会去,但会遣太子、福王代为弔唁。”(本章完)